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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记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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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你。”程煜杏回答得理直气壮。

章施的脸又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那棵老槐树,但她的耳朵尖出卖了她——红得像要滴血。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碧桃正端着两碗银耳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她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我看见了什么?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她本来是奉何氏之命来给两位姑娘送银耳羹的。大晚上的,天冷,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何氏的原话是“给施儿和程姑娘各送一碗,别让她们饿着”。碧桃端着托盘走过来,远远地就看见了后花园里那两道身影。她心想,正好,省得她到处找。

然后她看见了那两道身影合在了一起。

碧桃的大脑在这一刻宕机了。她站在那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银耳羹,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不能动。她看着那两个人分开,看着章施红着脸笑,看着程澄那副又得意又害羞的表情,看着她们并肩站在月光下,肩膀挨着肩膀,像两只依偎在一起取暖的小鸟。

碧桃没有出声。她悄悄地转过身,悄悄地走了回去,把那两碗银耳羹端回了厨房。何氏问她“怎么没送”,她笑着说“姑娘们已经睡下了”。何氏信了,但碧桃知道,她今晚是睡不着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播放着刚才那个画面——月光,老槐树,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说了一句:“小姐,你可真行。”

马车又颠簸了一下。程煜杏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她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那些泪是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她想起章施那天晚上在她临睡前说的一句话——“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章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亮得程煜杏想哭。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冬天的萧瑟还没有完全褪去,但春天的痕迹已经出现了——路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烟;田里的麦苗也返青了,整整齐齐的,像一块块绿色的地毯。这本该是一幅让人心情愉悦的画面,但此刻,程煜杏的心沉了下去。

路上有很多人。

不是普通的行人,是逃难的人。他们三三两两地从北边来,背着包袱,推着板车,牵着牛,抱着孩子,一脸的疲惫和茫然。他们的衣裳脏兮兮的,他们的鞋子磨破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麻木的、认命了的、随波逐流的暗淡。

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的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老妇人自己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看着那些从她身边走过的人,看着那辆从她身边驶过的马车,像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推着一辆板车,车上躺着一个裹着棉被的女人,女人的脸色蜡黄,看起来病得很重。男人推得很吃力,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他的眼神很坚定,像是在说——不管多远,我都要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几个孩子跟在父母身后,大的牵着小的,小的拽着大的,没有一个哭闹。他们太小了,小到还不懂得什么是战争,什么是逃亡,什么是生死。但他们已经学会了在饥饿的时候不喊饿,在累的时候不喊累,在害怕的时候不喊怕。

程煜杏看着这些人,沉默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但那些画面还在她眼前——老妇人的空洞的眼神,中年男人佝偻的背影,孩子们瘦小的身影。这些画面像一把把刀,扎在她的心口上,扎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些百姓,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种地、纳粮、交税,老老实实地过日子,没有得罪过任何人。他们只是不幸地住在北边,不幸地赶上了宁王造反,不幸地成了这场战争的牺牲品。

程煜杏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封章施写给她的信。章施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不知道,从长明到江南的这条路,会变成一条逃难的路。一定不知道,那些她熟悉的地方、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面孔,会在战火中变得面目全非。

她忽然很想念章施。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所失的想念,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想把一切都抛下去见她的想念。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章施站在一座不知名的小镇的城墙上,遥望着北方。

这座小镇在长明以北三百里,俗名青石镇,是一个只有几百户人家的小地方。章施是三天前到的,跟着章远道一起来的——朝廷在青石镇设了一个临时的转运司,负责往前线运送粮草和军械,章远道被派来督办此事。章施本来不用跟着来,但她说“我想出来走走”,章远道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

她知道自己在逃避。逃避什么?逃避那个没有程澄的长明城。程澄走了,回江南了,长明城对她来说就变成了一座空城。每一座茶楼,每一条街道,每一家店铺,都留着程澄的痕迹。她在那些地方坐不下去,走不下去,待不下去。所以她跟着父亲出来了,以为换一个地方,就能少想她一些。

但她错了。

北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烟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刺眼。那不是炊烟,不是雾霭,而是狼烟——是战争的信号,是死亡的预兆,是一个又一个城池陷落时、守城的士兵在绝望中点燃的最后一把火。

章施看着那道狼烟,看了很久。

风从北方吹来,吹在她的脸上,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她不知道那是硝烟的味道,还是火烧过的庄稼的味道,还是更可怕的东西的味道。她只知道,在那个方向,有人在打仗,有人在流血,有人在死去。而在更远处,有一条通往江南的路,路上有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叫程澄。

章施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帕子。那是一块普通的白帕子,上面什么也没有绣,但角上有一个小小的墨点,是程澄那天在听涛阁写对联时不小心甩上去的。章施把帕子捡起来,叠好,收进了袖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用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块帕子。也许是因为上面有墨香,也许是因为上面有程澄的气息,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件东西来证明,那天在听涛阁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施儿。”章远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章施转过身,看见父亲站在城墙上,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袍,外面罩着官袍,风把他的胡子吹得歪七扭八的。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书袋,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表情。

“爹。”章施走过去。

“你看什么呢?”章远道顺着她的目光往北看了一眼,看见了那道狼烟,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没什么。”章施摇了摇头,“爹,粮草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章远道叹了口气,“能筹到的都筹到了,剩下的就看户部那边了。”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女儿,忽然问了一句,“想她了?”

章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章远道没有再问。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仗打完就好了。打完她就会回来了。”

章施站在城墙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城楼的拐角处,然后转过身,继续望着北方。北方的天际线上,那道狼烟还在,细细的,暗红色的,像一根缝补天地的线,把灰色的天和褐色的大地缝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她不知道程澄能不能安全地到江南。她不知道那些在路上逃难的人,能不能找到一个新的家。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会等。

多久都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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