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施在青石镇已经住了五天。
这座小镇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镇子只有一条主街,街上开着几家铺子——一间卖杂货的,一间打铁的,一间卖药的,还有一间兼卖茶水的小饭馆。铺面都很小,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赶集的日子街上还能热闹些,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几条狗趴在门口晒太阳,连叫都懒得叫。
章施住在一家姓陈的农户家里。
陈家的房子在镇子东头,是一座带着小院子的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株月季,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片去年的枯叶。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无数只手抚摸过。鸡笼里有三只母鸡,每日咕咕地叫着,下了蛋就得意洋洋地满院子跑。
这家的女主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婶。周婶四十出头的年纪,圆脸,大眼,说话嗓门大得能震下房梁上的灰。她男人姓陈,是镇上的木匠,手艺不错,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打家具。两口子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翠儿去年嫁了人,嫁到了隔壁镇,夫家开着一间布庄,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小女儿叫阿瑶,今年十九岁,和章施同岁。
阿瑶是个瘦瘦高高的姑娘,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她不识字,但手巧得很,绣的花活灵活现,镇上的人都夸她。她不像章施那样读过很多书、写过很多诗,但她懂得很多章施不懂的东西——怎么喂鸡,怎么腌菜,怎么在冬天把白菜窖在地里不让它冻坏,怎么看天色判断明天会不会下雨。
章施住进来的第一天,周婶就把家里最好的一间屋子腾了出来。那间屋子本来是阿瑶住的,朝南,通风好,冬天暖和。阿瑶二话没说,抱着自己的铺盖搬到了隔壁那间堆杂货的小屋里,临走还笑着说:“姐,你住这间,我那儿虽然小,但暖和。”
章施说不用,阿瑶说用的。章施又说真的不用,阿瑶又说真的用的。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周婶一拍桌子:“行了行了,都别吵了!章姑娘住那间,阿瑶住我隔壁那间!”事情就这么定了。
章施在陈家住了几天,觉得这对母女是她在青石镇遇到的最温暖的人。
周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煮着粥,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飘进章施的房间里,把她从睡梦中唤醒。早饭通常是粥配咸菜,有时候会多一个荷包蛋,周婶总是把那个荷包蛋夹到章施碗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章施推辞不过,每次都吃了,吃完觉得心里暖暖的,暖暖的又有些酸。
她知道,周婶家并不富裕。就靠着几亩薄田和陈木匠的手艺过日子,粮食勉强够吃,攒不下什么余钱。那个荷包蛋,也许是从鸡笼里那三只母鸡下的蛋里省出来的。章施想给钱,周婶死活不要,说“你是朝廷来的官家小姐,住在我们家是我们的福气,哪能收你的钱”。
章施听了这话,心里更酸了。她不是朝廷的什么官家小姐,她是跟着父亲来办差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蹭吃蹭喝的人。但她没有说破,她知道周婶不会收她的钱,也不会接受她的客气,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离开的时候,悄悄在枕头底下塞一些碎银子。
阿瑶第一天就注意到了章施袖子里那块帕子。
那天下午,章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那块帕子拿出来看。帕子上的墨点还在,淡淡的,像一只缩小了的蝴蝶停在白色的绢布上。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墨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阿瑶端着两碗绿豆汤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那块帕子。
“姐,”阿瑶把绿豆汤放在章施面前,在她旁边坐下来,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那是谁给你的?”
章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帕子叠起来塞回袖子里:“没有谁。”
“骗人。”阿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同龄人之间才有的、不用客套的亲近,“你那表情,一看就是想着心上人。我姐当初想我姐夫的时候,就是那个表情——眼睛发亮,嘴角带笑,跟丢了魂似的。”
章施被她说得脸微微发热,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窘迫。绿豆汤是凉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把她脸上那点热意也冲淡了几分。
阿瑶没有追问。她是一个聪明的姑娘,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她端起自己的那碗绿豆汤,慢慢地喝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几只正在啄食的母鸡,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章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阿瑶,”她说,“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阿瑶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低着头看着碗里淡绿色的汤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过。”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不愿意被别人听见的秘密。
“后来呢?”章施问。
阿瑶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的那条土路。土路从镇子东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两旁的杨树才刚刚发芽,枝头挂着一层嫩绿的新叶。路的尽头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的那边是什么,章施不知道,但阿瑶的目光像是穿透了那些丘陵,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叫大柱,住在隔壁镇上。他是个铁匠,打出来的菜刀又轻又快,镇上的人都找他打。”阿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自己的故事,“我们好了两年。他娘来提过亲,我娘也同意了。说好了去年秋天成亲。”
章施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去年夏天,朝廷征兵。”阿瑶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大柱被征走了。走的那天,他来我家,站在那棵槐树下,跟我说,‘阿瑶,你等我,打完仗我就回来。’我说,‘我等你,你早点儿回来。’”
章施的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