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郡的夜晚,静得像一座坟墓。
程煜棠坐在临时行营的书案前,面前的战报写了一半。笔尖悬在纸上方,墨汁凝成了一颗饱满的珠子,将落未落。窗外的风从破损的窗棂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火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疲惫的巨兽。
城是今天拿下的。打了五天四夜,死了三千多人,终于把宁王的前锋赶出了云中郡。城中的百姓所剩无几——能跑的早在战前就跑了,跑不掉的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瑟瑟发抖。程煜棠进城的时候,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床被子,眼神空洞得像是两个被掏空了的井。
他让士兵给那个老人送了一袋米。老人接过米,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只是抱着那袋米,继续坐在门槛上,像一尊忘了怎么动的石像。
程煜棠转过身,不忍再看。
伙房的军士端来了一碗稀粥,放在桌角。粥是凉的,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是一面被打破又勉强拼起来的镜子。程煜棠看了一眼,没有喝。不是不想喝,是喝不下。他的胃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棉花,而是一种更沉的、更重的、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胃一样的压迫感。
他拿起笔,继续写战报。
“臣程煜棠谨奏:承安十年二月初九,臣率军收复云中郡。宁王前锋溃退百里,斩首两千余级,俘获粮草辎重无数。我军伤亡三千二百余人,重伤者已送后方医治,轻伤者随军继续北上。阵亡将士名单附后……”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名单。三千二百多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的来自河北,有的来自河南,有的来自江南,有的来自更远的地方。他们有的是种地的,有的是打铁的,有的是做生意的,有的什么都不会,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被抓了壮丁的庄稼汉。他们有的叫铁柱,有的叫大牛,有的叫狗剩,有的叫富贵——那些名字土得掉渣,但每一个都是爹娘给起的,每一个都寄托着爹娘的心血和期盼。
程煜棠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程煜杏。不是此刻的程煜杏,而是小时候的程煜杏——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哥哥”的小姑娘。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离别。她只知道追着他跑,追上了就拽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抱”。
他抱了。抱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抱得很紧,怕她摔了,怕她哭了,怕她受委屈了。他是她哥哥,比她大五岁,保护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现在,他保护不了她了。
她在南渡的路上,他在这里。隔着千里之遥,隔着战火硝烟,隔着无数座城池和无数条河流。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吃上饭,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住的地方,不知道她有没有在路上遇到危险。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写信。
程煜棠睁开眼,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