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吾妹：见字如晤。”

写到这里，他又停了一下。“见字如晤”，这四个字他写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觉得这四个字沉重得像四块石头。字是见到了，面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妹妹的脸。

“云中郡已收复，兄一切安好，勿念。城中百姓流离失所，兄每日分发粮饷，安抚民众，不敢有丝毫懈怠。战事尚未结束，宁王退守定襄，兄不日将率军北上。”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写什么，而是因为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昨夜伙房端来稀粥，兄忽然想起你。想起你小时候不爱喝粥，每次母后让人送粥来，你都偷偷倒进我的碗里。我那时候以为你是真的不爱喝，后来才知道，你是怕我吃不饱。你是妹妹，却总是想着照顾哥哥。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程煜棠的眼眶有些热。他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继续写。

“听闻你去章府的事，兄已在战报间隙细细读过。章施是个好姑娘，章远道也是忠厚之人。兄心中甚是欣慰。待此间事了，待你和章施修成正果，兄一定亲自去章家提亲——不，不是提亲，是替你去‘提亲’。以长兄的身份，以褚元太子殿下的身份，风风光光地走进章家的大门，替你把这个媳妇娶回来。”

他写完这一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得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笑了。

“军中简陋，无纸无墨，此信写在战报背面。你莫要嫌我字丑。等回了长明，我给你写一幅好的，写你最喜欢的那首《将进酒》。兄长程煜棠。承安十年二月初九夜，于云中郡。”

他放下笔，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什么也没写——不需要写，就算只写“长公主收”三个字，这封信也会被送到她手里。这就是皇家的好处，也是皇家的悲哀。好处是，千里之外的信，说送到就送到了；悲哀是，人还在千里之外，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程煜棠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稀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凉的入心入肺，但他的心是热的。因为他知道，在千里之外的某条路上，有一辆马车正在南行，马车上坐着他最牵挂的人。

她会收到这封信的。她会知道，哥哥在等她，哥哥在替她高兴，哥哥在为她操心。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云中郡的残垣断壁上，照在那些还在冒着烟的废墟上，照在那条通往南方的、看不见尽头的官道上。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的气息，带着硝烟的气息，带着春天的、即将到来的、谁也挡不住的气息。

程煜棠把碗放下，拿起笔，继续写那份未完的战报。窗外有人打更，远远地传来，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替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城池数着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