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还没有散尽。
一个女人倒在路边的沟渠里,眼睛还睁着。她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衣裳上全是血,已经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的身下压着一个包袱,包袱散开了,露出几件小孩的衣裳和半块干粮。不远处躺着一个男人,看打扮像是她的丈夫,脸朝下趴着,后背上有一个碗口大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已经流干了。
几个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下来。没有人停下来。在这条路上,死人比活人多,活人顾不上死人。
一柄刀还插在那个女人的胸口,刀柄上沾满了泥和血,握刀的手早已松开。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抓到。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呼唤一个人的名字——也许是她的丈夫,也许是她的孩子,也许是一个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焦糊的气味。那柄刀在风中微微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是一声叹息。
宁王程光朔站在阵前,看着远方。
他今年四十七岁,高大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像是两把没有出鞘的刀。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铁甲,铁甲上刻着金色的云纹,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身后是数万大军,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整个营地安静得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程光煊。”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听者的心口上。
“你以为派一个太子来,就能挡住我?”程光朔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不屑,有仇恨,还有一种燃烧了太久、已经烧成了灰烬的东西,“你错了。我要的不是云中郡,不是定襄城,不是北疆。我要的是你的命。”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将士们。那些黑压压的面孔,那些被硝烟熏黑的脸,那些握着刀柄的青筋暴起的手。他们是他的兵,跟了他十几年,从北疆到云中,从云中到定襄,从定襄到——那个他发誓要抵达的地方。
“明日拂晓,全军出击。”程光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活捉程煜棠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将士们没有说话,但他们握刀的手更紧了。
青石镇的午后,阳光暖洋洋的。
章施和阿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章施教阿瑶下棋,教了两天了,阿瑶还是没学会。她不是笨,是不想学——准确地说,是享受章施手把手教她的过程。
“不对不对,马走日,象走田,你忘了?”章施伸手把阿瑶放错的棋子拿起来,放回原位,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阿瑶的手背。
阿瑶的手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她的耳朵微微泛红,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嘻嘻地说:“姐,你说得容易,我连字都不认识,哪记得住这些?”
“下棋不用认字。”
“可我脑子不够用啊。”
“你脑子够用,”章施瞥了她一眼,“你就是不想学。”
阿瑶被拆穿了,也不恼,嘿嘿一笑,把棋盘上的棋子胡乱一拢:“不下了不下了,我们去晒萝卜干吧。我娘腌的萝卜干可好吃了,你走的时候带一罐回去。”
章施看着她那副耍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阿瑶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一遇到不想做的事就耍赖,耍赖的方式还很单一——先说自己笨,再说自己脑子不够用,然后转移话题。章施已经摸透了这个规律,但她不拆穿,因为阿瑶耍赖的样子确实挺可爱的。
两个人在院子里铺开竹席,把切成条的萝卜一根一根地摆上去。阳光照在萝卜条上,白生生的,像是谁把月光切碎了晾在席子上。阿瑶干活很麻利,两只手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摆满了一席。章施慢一些,但她做得很仔细,每根萝卜条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样,像是在写字。
阿瑶看着章施摆萝卜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姐,你做啥事都这么认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