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在苏州的旧宅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藏在两棵老槐树的后面,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宅子不大,一进院落,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头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墙角长着几丛凤仙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有绿油油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屋檐下的瓦片上长了些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整体还算结实,没有漏雨的痕迹。
章远道早年在这里做过三年官,那时候章施才三四岁,章旗和章於还没有出生。后来章远道调回京城,这宅子就一直空着,托了邻居帮忙照看,每年修缮一次,勉强保持着能住人的状态。章施推开院门的时候,一股久无人居的潮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尘土和枯叶的味道,但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让章施觉得亲切的、像是回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的感觉。
“就是这里了。”章施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我小时候在这儿住过三年,那时候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都结很多石榴。”
程煜杏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墙角看去——那里确实有一棵老石榴树,树干粗壮,枝桠虬结,光秃秃的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红的新芽。程煜杏看着那棵树,又看了看章施说这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她在试图想象章施三四岁时的样子。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女孩,蹲在石榴树下捡掉落在地上的石榴,会不会比现在更爱笑一些?
“你小时候,”程煜杏开口问,“是什么样子的?”
章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笑意还在:“很乖。每天吃完饭就在院子里写字,写完字就帮娘择菜。不像阿旗——她小时候能把房顶掀了。”
程煜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些好笑。章旗确实像是能把房顶掀了的那种小孩,而章施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女儿,乖巧,懂事,让人省心。但章施越是这样说,程煜杏越觉得心疼——一个太乖的孩子,往往是因为不敢不乖。
“走吧,进去看看。”程煜杏接过章施手里的包袱,率先往正房走去。
章施愣了一下,看着程煜杏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自然而然地走在前面推开房门、自然而然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的整个过程,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出门、赶路、找房子、收拾屋子。从长明到苏州的路上,她带着两个妹妹和母亲何氏,一路上的大小事宜都是她一个人打点的。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她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可程煜杏不一样。程煜杏会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自然而然地走在前面,自然而然地让她跟在后面。
章施低下头,跟着程煜杏走了进去。
何氏是第三天到的。
她坐着一辆雇来的马车,比章施晚了两天。何氏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看路边的景色,看南来北往的行人,看程煜杏接到她们时脸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何氏在长明的时候,见过章施收到程澄的信时偷偷弯起的嘴角,见过章施为了出门见程澄在镜子前站半个时辰的模样,见过章施从青石镇回来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样子。她什么都没说,但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此刻站在程家的大门口,何氏抬头看着那扇朱漆大门、门楣上“程宅”两个鎏金大字、门两旁的石狮子,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伯母,请进。”程煜杏站在门口,微微侧身让路,姿态恭敬而得体。
何氏看了她一眼,迈步走了进去。
程家的宅子比何氏想象的要大得多。穿过影壁,走过甬道,跨过二门,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宽阔的院子,正厅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抄手游廊环绕四周,廊下的柱子都是上好楠木的。院子正中有一口荷花缸,缸里的荷已经冒出了尖尖的嫩叶,水面上漂着几片铜钱大小的浮萍。再往后院走,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假山、凉亭、曲径通幽,虽比不上江南那些名园的气派,但在寻常人家里已是极为体面的了。
何氏一路走,一路看,脸上的表情从微妙变成了更微妙。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章施会对这个程澄念念不忘——不是因为程澄长得好看,不是因为程澄会写诗,而是因为程澄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对她说“伯母您坐”,那种从容得体的、像是与生俱来的周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何氏在正厅里坐下来,接过程煜杏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的龙井,清香扑鼻。她放下茶盏,看着程煜杏,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程姑娘,你家的宅子,比我当年在长明看到的那些大户人家的宅子还要气派。”
程煜杏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她听出了何氏话里的试探——何氏在问她“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她不敢说实话,只好含糊地笑着应了一句:“伯母过奖了,祖上传下来的,不过是个能住人的地方罢了。”
何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她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试探:“程姑娘今年多大了?家里可曾议过亲?”
程煜杏的耳朵尖猛地红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章施——章施端着一杯茶,面无表情地喝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但她端茶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章旗在角落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被水呛到的咳嗽声。章於低着头,装作在看地上的砖缝。素心站在程煜杏身后,脖子伸得老长,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还没有议亲,”程煜杏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家里……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