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何氏的眉毛微微一挑,“十八了,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施儿已经出生了。”
程煜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明白何氏的意思了——不是真的要给她议亲,而是在用一种长辈特有的、旁敲侧击的方式问:你对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你什么时候准备把这件事定下来?
程煜杏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伯母,我的打算是……等仗打完了,等一切都安顿下来了,我会给施儿一个交代。”
何氏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程煜杏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直视着何氏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东西,像是已经想好了很久、只是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何氏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嘴角微微一弯:“那就好。”
素心和碧桃站在后院里,两个人隔着一棵桂花树,互相打量着。
素心穿着一件青绿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礼貌的、得体的、一看就是宫里调教过的笑容。碧桃穿着一件杏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水红色的绦带,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素心,表情像是审视一件刚买回来的衣裳。
“你就是素心?”碧桃先开口了,语气里有好奇,有试探,还有一丝丝来路不明的敌意。
“我是。”素心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你就是碧桃姑娘吧?章姑娘的贴身丫鬟。奴婢在宫里——在家里的时候,听我家姑娘提起过你。”
碧桃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宫里”的口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追问。她只是把叉腰的姿势换成了一个抱胸的姿势,下巴微微扬起:“那你就是那个在听涛阁故意给程姑娘送手炉、让小姐吃醋的丫头?”
素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没想到碧桃连这个都知道——章施居然连这种事都跟碧桃说了。她脸上的表情飞快地恢复了正常,但耳朵尖已经微微泛红了:“那是……姑娘吩咐的。”
“程姑娘吩咐的?”碧桃挑了挑眉,“她让你故意气小姐?”
“我家姑娘的心思,奴婢不好妄加揣测。”素心滴水不漏地回答,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无可挑剔。
碧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敌意,反而多了一种“行吧你还有点意思”的欣赏。她走到素心面前,伸出手,像一个大姐姐一样拍了拍素心的肩膀:“行了,以后咱们就住一个屋檐下了。合作愉快。”
素心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伸出手,和碧桃的手握在一起:“合作愉快。”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的正厅里,传来何氏和程煜杏的说话声,时高时低的,像是在聊什么让双方都小心翼翼的、但又不愿意就此停下来的话题。
苏州的春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深入,空气中有一种湿漉漉的、像是被泡开了的青草味。南方的风从太湖那边吹来,带着水的味道,带着泥的味道,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的、活着的味道。
章施走出正厅,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程煜杏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程煜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章施的手指。
章施没有躲。
风又吹过桂花树,把那棵树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替她们说出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