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施搬进程家旧宅的第三天,院子里的石榴树好像又绿了一些。
日子忽然就慢下来了。长明城的纷乱、北方的战火、一路南下的颠簸,好像都被苏州的春风挡在了城外。程煜杏每天早起就穿过两条巷子,走到章家旧宅来,有时候带着一盒点心,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坐着,看章施晾衣裳。
章施晾衣裳的样子很好看。她把湿衣裳从木盆里捞出来,抖开,挂在竹竿上,用手掌把褶皱抚平。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程煜杏坐在石凳上看着,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她觉得自己能在这里坐一辈子。
这天早上,章施从箱底翻出一根旧簪子。
那是一根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做工算不上精细,但胜在素雅。章施拿在手里看了看,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扫地碧桃:“碧桃,你过来。”
碧桃放下扫帚走过来:“小姐,怎么了?”
章施伸手把那根银簪插进碧桃的发髻里,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根簪子我戴了两年,颜色太嫩了,不适合我了。给你吧。”
碧桃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小姐,这——”
“拿着吧。”章施摆了摆手,“你跟我这么多年,也没送你什么好东西。这根簪子虽然不值钱,但跟了我好几年,算是有个念想。”
碧桃的眼眶有些发红,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谢谢小姐。”
程煜杏坐在石凳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了。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右手正在不动声色地、缓慢地、像是不受控制一样地攥着自己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她看着章施亲手把那根簪子插进碧桃的发髻里,看着章施退后半步端详碧桃时微微歪头的角度,看着章施说“给你吧”时那种随意的、理所当然的、像是给自家妹妹递一颗糖一样的语气。
簪子不值钱。碧桃是章施的贴身丫鬟,跟了十几年。这都没问题。问题出在那个动作上——亲手插进发髻里,退后半步端详,点头说“好看”。程煜杏忽然发现自己非常、非常、非常不希望章施对别人做这个动作。哪怕那个“别人”是碧桃,是她的亲妹妹,是她妈,都不行。
章施转过身来,看见程煜杏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攥着袖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章施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
“没什么。”程煜杏松开攥着袖口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那根簪子挺好看的。”
“嗯,是挺好看的。”章施点了点头,“我十几岁的时候戴的,现在戴着太嫩了。”
“你戴着不嫩。”程煜杏说。
章施看了她一眼。程煜杏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她的耳朵尖在不自然地泛红,她的目光一直在躲闪,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章施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程澄,”章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你该不会是在吃碧桃的醋吧?”
“没有。”程煜杏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在抢答。
“你有的。”
“我没有。”
章施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让程煜杏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看穿了底牌,而那个人正拿着她的牌,笑眯眯地等她出下一张。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那棵石榴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章施凑近了一些,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下回给你戴。”
程煜杏的耳朵彻底红了。
下午的时候,章旗找上了门。
她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章家旧宅的后墙只有一人高,对章旗来说跟跨门槛没什么区别(其实程煜杏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翻墙进来)。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看见程煜杏正坐在石榴树下发呆,立刻换上了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凑了过去。
“程姐姐,”章旗的声音甜得发腻,“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多无聊啊。走,我带你出去转转,苏州城我可熟了。”
程煜杏看了她一眼。章旗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光——那种光她在如意楼的赌桌上见过,每次章旗准备出千之前,眼睛里都是这种光。但程煜杏此刻的心绪还在那根簪子上飘着,没有心思去琢磨章旗的意图,稀里糊涂地就被章旗拉出了门。
苏州的下午比上午更热闹。观前街上人来人往,卖糖画的老艺人还在老地方,卖青团的小铺子还排着长队。章旗拉着程煜杏在人群中穿梭,一会儿指着这家铺子说“他家的酥糖好吃”,一会儿指着那家铺子说“她家的布料好看”,程煜杏跟在后面,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还在转悠那根银簪的事。
然后章旗在一家玉器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程姐姐,”章旗指着柜台里一只碧绿色的玉镯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你看这个,好看吗?”
程煜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只镯子颜色温润,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确实好看。她点了点头:“好看。”
“是吧!”章旗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也觉得好看!特别配我!”
程煜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章旗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那只镯子。章旗的手腕细白,确实适合戴玉镯。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章旗是怎么从“你看这个”跳到“特别配我”的?中间好像少了点什么。
“程姐姐,你给我买一个吧。”章旗拉住程煜杏的袖子,声音又甜又软,带着一种让人不好意思拒绝的撒娇,“你看我陪你逛了这么久,又累又渴的,一个镯子不过分吧?”
程煜杏看着章旗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她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再回头看了一眼玉器铺子的掌柜——那掌柜正用一脸“年轻人就是宠妹妹”的表情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程煜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多少钱?”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