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旗差点没蹦起来。
玉镯子被小心翼翼地包好,装进一个锦缎盒子里,塞进了章旗的怀里。章旗抱着那个盒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念叨着“程姐姐最好了”“程姐姐天下第一好”“程姐姐比我姐还好”。程煜杏听着她在旁边聒噪,忽然清醒过来——她是怎么从一个心不在焉的散步,变成了一个被忽悠着买了玉镯子的冤大头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荷包,又看了看章旗怀里那个锦缎盒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吃得死死的。
章旗抱着盒子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着,像一只得到了战利品的小狐狸。程煜杏在后面跟着,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回到章家旧宅的时候,章於正蹲在院子里那口井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读——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她的身子微微绷紧了一下。
程煜杏走进院子,看见章於蹲在井边,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章於,你在看什么?”
章於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进井里。她慌忙接住,抬起头,看着程煜杏,那张小小的瓜子脸微微泛红:“没、没什么。”
程煜杏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诗经》,翻到了《关雎》那一页。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拆穿。
章於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低着头,像一只缩起来的鹌鹑。她的手指在书封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挣扎什么。程煜杏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耐心地等着。
“程姐姐,”章於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二姐那只镯子……是你给她买的?”
“是。”程煜杏点了点头。
章於的睫毛垂得更低了。她的手指攥着书封,攥得很紧,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程煜杏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明白了什么。
“章於,”程煜杏放轻了声音,“你是不是也想要什么?”
章於猛地抬起头,那张小脸涨得通红。她想摇头,想说“不是”,但她的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看着程煜杏那双温柔的、像是能把她整个人都看透了的眼睛,所有的伪装和矜持都在那一瞬间碎掉了。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程姐姐……我……我也想你疼疼我。”
程煜杏的心软了一下。
她看着蹲在面前的章於。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从来不像章旗那样会撒娇、会耍赖、会黏着人转。她是章家最安静的那个孩子,安静到有时候你会忘记她也在场,安静到她想要什么从来不好意思开口,只能在角落里看着姐姐们一个又一个地被注意到,然后继续安静地等着。
程煜杏伸手拔下自己发髻上那根银簪子——不是那支白玉梅花簪,是另一根更素净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茉莉的银簪。她把银簪递到章於面前,说:“这根给你。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你戴着应该好看。”
章於愣住了。她看着程煜杏手里的银簪,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去。簪子落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沉甸甸的,像一块小小的、被捂热的石头。她看着那朵茉莉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谢谢姐姐。”章於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程煜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怕揉碎了什么。“不客气。”她说,“以后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不用憋着。”
章於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根银簪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比簪子本身珍贵一百倍的东西。
章旗抱着玉镯子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忽然觉得手里的盒子有些沉了。她走进来,把盒子往程煜杏面前一送:“程姐姐,要不这根镯子给阿於吧——”
“不用不用不用,”章於连忙摇头,把那根银簪举起来,“我有这个了。”
章旗看了看妹妹手里那根银簪,又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锦缎盒子,又看了看程煜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镯子好像确实有点贵。她嘿嘿一笑,把镯子往怀里一藏:“那行吧,阿於你不要那我就要了。”
章施从正房里走出来,看见院子里这一幕——程煜杏蹲在井边,章於红着眼眶攥着一根银簪,章旗抱着一个锦缎盒子笑得像偷了鸡的狐狸。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程煜杏那只空了的手腕——今早那根银簪分明还在她发间插着的——她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章旗,”章施的声音不冷不热,“你又让程澄给你买东西了?”
“我没有!”章旗反应极快,“是她非要给我买的!我不要她还生气!”
章施看了一眼程煜杏。程煜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面不改色地说:“她说的对,是我非要给她买的。”
章施沉默了片刻。她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也太了解程煜杏了。这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说谁都不合适。她看了程煜杏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种“你迟早会被她掏空家底”的同情。
程煜杏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我知道但是我乐意”的坦然。
石榴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慢慢移动。章於把银簪小心翼翼地插进自己的发髻里,对着井水照了照,嘴角弯成了一弯月牙。章旗抱着她的玉镯子坐在门槛上,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把镯子里每一丝纹理都看清楚。程煜杏走到章施身边,伸手碰了碰章施的手指,然后顺势牵住了。
章施没有挣开。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井水的声音,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还有春从南边来的时候踩在瓦片上的声音。苏州的春天正在一天比一天深,那些在北方被冻住的、迟迟没有发芽的东西,好像在这里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程煜杏牵着章施的手,站在石榴树下,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也挺好的。不用想北方的仗,不用想失踪的太子,不用想那些悬在头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东西。
就只是站在这里,牵着手,看着春天一点一点地爬满院墙。
但她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她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她不肯去碰的角落,随时可能塌下来。
她握着章施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