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杏回到程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穿过影壁,走过甬道,迎面撞上了正在院子里摆弄花盆的程明远。这位程家家主正蹲在一盆刚搬出来的山茶花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一副打算大干一场的架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程煜杏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正要开口请安,却发现程煜杏的表情有些微妙——不像是有什么事,倒像是有话要说,正在酝酿该怎么开口。
程明远放下小铲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姑娘回来了?晚上想吃点什么?老奴吩咐厨房——”
“程伯,”程煜杏打断了他,“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程明远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长公主住在他家的这些天,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姑娘请说。”
程煜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都吸进肺里然后一起吐出来:“我想搬去章家住几天。”
程明远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眨了眨眼,看着程煜杏,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还没放下的小铲子。他花了大约三息的时间消化这句话,然后又花了大约三息的时间确认自己理解得没有错——长公主要搬去章家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想住在他这里了。为什么?因为章家那边有比程家更让她想留的人。
程明远的表情从“凝固”变成“微妙”,从“微妙”变成“了然”,从“了然”变成一种高深莫测的、像是看透了世间万物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几分过来人的感慨,还有几分“年轻人啊我懂的”的知趣。
“姑娘,”程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老奴明白了。姑娘放心,姑娘的东西,老奴这就让人收拾好,送到章家去。”
程煜杏看着他那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耳朵尖微微泛红。她想解释,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越解释越像掩饰,越掩饰越像真的。她索性闭上了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转身回了自己住的院子,让程明远在后面看着她匆匆的背影独自笑了半天。
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就装完了。程煜杏换了一件藕荷色的交领长袄,把那支白玉梅花簪插好,抱着包袱走出了程家大门。程明远站在门口目送她,身后跟着一群探头探脑的丫鬟小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我们都懂但我们不敢说”的表情。
程煜杏假装没看见,加快了脚步。
章家旧宅里,章旗正忙得热火朝天。
她从下午就开始折腾了。先是把章施房间里那张旧床上的被褥全都换成了新的——大红色的缎面被子,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是章旗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压箱底的东西。然后是床幔,原本是素色的棉布幔子,被她换成了藕荷色的轻纱,层层叠叠的,像烟像雾,风一吹就轻轻飘动。接着是桌上的花瓶,原本空着的,被她插了满满一把红梅——春天了,红梅本该谢了,不知她从哪家院子里偷折来的。
章於坐在门槛上,看着二姐在章施的房间里翻箱倒柜、上蹿下跳,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二姐,你这样……姐回来不会生气吗?”
“不会的,”章旗头也没回,正在踮着脚尖挂一幅半透明的纱帘,“我姐现在满脑子都是程姐姐,哪有空管这些。再说了——”她回头冲章於挤了挤眼,“这叫氛围。懂不懂?”
章於想了想,觉得“氛围”这个词她好像是懂一点的。但她看了看那床大红色的鸳鸯被子,又看了看那层层叠叠的藕荷色纱幔,又看了看那满瓶子的红梅,总觉得这个“氛围”怎么看怎么像是——洞房。
她没有说出口。但她默默地把这个想法咽了下去,然后继续坐在门槛上,看着二姐继续折腾。
程煜杏到的时候,章旗刚刚收工。
她站在房间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了好一会儿。大红色的缎面被子,藕荷色的轻纱床幔,满瓶子的红梅,窗台上还点了一盏油灯,灯罩是红色的,把整个房间映得暖融融的,像是一团不会熄灭的、流动的火。
“这……”程煜杏张了张嘴。
“怎么样?”章旗双手叉腰,一脸“你快夸我”的表情,“我花了一整个下午弄的!好看吧?温馨吧?有情调吧?”
程煜杏看着那床鸳鸯被子,又看了看章旗那张洋洋得意的脸,又看了看坐在门槛上捂着脸的章於,又看了看那些在风中轻轻晃动的纱幔——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不是那种被气到的发烫,而是那种被人洞穿了心思的、无处可藏的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