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程煜杏说,“你有心了。”
章旗得到了表扬,心满意足地拉着章於走了。临走前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从外面插上了门闩,用实际行动表示了“今晚谁也别来打扰”。
程煜杏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窗台上的灯发出温暖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被子上绣的鸳鸯在光下像是在游动,纱幔的影在墙上缓缓地晃动,像水面上的涟漪。她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缎面是凉的,滑的,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过。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妃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她躺在一张铺着缎面被子的床上,听母妃给她念诗。她记不起那首诗的内容了,只记得母妃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是风穿过柳树的声音。
门被轻轻推开了。章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看见房间里的布置,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端着汤碗的手也微微一紧。她的目光扫过那床鸳鸯被子、那层层叠叠的纱幔、那满瓶的红梅、那盏暖融融的灯,然后落在了坐在床沿上的程煜杏身上。
程煜杏正看着她。
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程煜杏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她的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半明半暗,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被灯映得像是含了一汪琥珀色的水。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长袄,发间斜插着那支白玉梅花簪,整个人像是一幅被光泡软了的画,温柔得不像真的。
章施端着汤碗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些抖。
“进来啊。”程煜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章施走进去,把汤碗放在桌上,然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坐哪里。床上?椅子上?还是地上?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那床鸳鸯被子,又飞快地移开了。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快到她觉得程煜杏一定能听见。
程煜杏站起身来,走到章施面前。她比章施高半个头,这个高度让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章施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她伸出手,替章施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指尖从她的额角滑到耳际,带起一阵极轻极细的痒。
“你脸红了。”程煜杏说。
章施没有反驳。她的目光躲闪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看着程煜杏的衣领,看着程煜杏腰间的玉佩,看着程煜杏垂在肩头的一缕碎发,就是不敢看她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那东西是软的、暖的、看不见的,但缠得很紧,让她动弹不得,也舍不得挣开。
程煜杏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程煜杏低下头,嘴唇贴着章施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跑不掉了。”
章施的腿软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程煜杏,往后退了两步。她的脸红得像抹了一层胭脂,呼吸急促而滚烫,眼神慌乱得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鹿。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别这样”,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厨房的方向跑了。
程煜杏站在房间里,看着章施仓皇逃走的背影,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她走到桌前,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喝了一口。汤是甜的,红枣炖银耳,温温的,软软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厨房里传来水瓢舀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心浮气躁地往木盆里倒水。程煜杏端着汤碗,靠在门框上,远远地看着厨房的方向,轻轻地笑了一下。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像是一幅被风吹动的水墨画。
程煜杏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那床鸳鸯被子的缎面。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某种她一直想要却不敢触碰的东西。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细线。
厨房里水声还在响,哗啦,哗啦,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