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施在厨房里用凉水洗了把脸。
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凉得扎手,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着水盆里那张倒映着的脸——红还没完全褪尽,耳朵尖烧得像两粒红豆,呼吸也还没有完全平复。她用湿漉漉的手背贴了贴脸颊,试图把那团烧着的火压下去,但那些火是从里往外烧的,外面这点凉意根本浇不灭。
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不那么快了,才转身往浴房走。浴房在厨房隔壁,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放着半人高的木浴桶,桶边搭着干净的布巾和一套换洗衣裳。章施把门关上,正准备解衣裳,门又被推开了——章旗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笑得一脸促狭。
“姐,”章旗的声音像抹了蜜,“我帮你搓背吧。”
“不用。”章施的声音冷得像井水。
“用的用的,”章旗已经钻了进来,手里还真拿着一块搓澡巾,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你赶了好几天的路,肯定累了。我帮你搓搓背,解解乏。”
章施看着妹妹那张写满了“我有事要问你”的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她没有力气跟章旗斗嘴了,她只想快点洗完澡,快点回房,快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把今天所有的心浮气躁都关在外面。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把外衣脱了搭在屏风上,只穿着一件中衣坐进了浴桶。
水是半温的,不算太热,但泡进去的那一刻,从脚趾一路蔓延到头顶的松弛感还是让她忍不住舒了一口气。章旗挽起袖子,把搓澡巾沾湿,在章施的后背上慢慢地搓着。她的动作意外地轻柔,不像她平时做事那样风风火火、毛手毛脚的。
章施闭着眼睛,靠在桶沿上,什么也没说。
章旗搓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搓澡巾,趴在桶沿上,凑到章施耳边,用一种自以为很小声其实整间屋子都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姐,你老实跟我说,你和程姐姐……进行到哪一步了?”
章施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什么哪一步?”她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就那个呀!”章旗急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牵手了没有?亲了没有?还是已经——”
“章旗。”章施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就是问一下——”
“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章旗看着姐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以及那副“你再问一个字我就把你按进浴桶里”的姿态,果断地选择了退却。她举起双手,一边往后退一边说:“好好好我走我走,姐你别生气,我这就走——”
门被带上了。章旗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渐行渐远:“姐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啊——”
章施抓起桶边那块湿布巾,朝门的方向砸了过去。布巾啪地一声贴在门板上,又软软地滑落下来,在地上摊成一小片湿痕。章施重新靠回桶沿上,闭上眼睛,让微温的水把自己整个包裹起来。过了许久,她脸上的热气才慢慢消退下去。
她洗完澡,换上那套干净的寝衣,站在浴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石榴树的影子铺在地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程煜杏的房间在对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悄地等着她。
章施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程煜杏正靠在床头看书。
她已经换了一身寝衣,月白色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肌肤。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像是被月光浸过的墨一样黑。那支白玉梅花簪放在了枕边,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章施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章施觉得那片羽毛下面藏着火。很旺很烫,只是还没有蹿出来。
“洗完了?”程煜杏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午后阳光一样的尾音。她放下书,往床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半的位置,拍了拍床沿:“过来坐。”
章施站在原地,没有动。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她知道跳下去是什么后果——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但她又觉得,跳下去之前就已经粉身碎骨了,从她在青石镇的城墙上看着北方的狼烟想到程澄的那一刻起,她的骨头就已经碎了。只是碎得还不够彻底。
“怎么了?”程煜杏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怕我吃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