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杏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从后腰一直蔓延到脊椎,像是有谁把她的骨头拆开又重新装了一遍,而且装的时候还少装了几颗螺丝。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层藕荷色的纱幔,纱幔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又像是在嘲笑她。她试着翻了个身,腰肌传来一阵酸软,逼得她轻轻地“嘶”了一声。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章施。
章施还在睡着。她侧卧着,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捧被月光浸透的墨。她的呼吸很均匀,很轻,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被子半搭在她身上,露出光裸的肩膀和一截手臂,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知道是昨晚什么时候留下的。
程煜杏看着那道红痕,脸微微热了一下,然后一抬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了章施的腰上。
“起来。”程煜杏的声音沙哑而冷淡,像是在吩咐一个伺候不周的下人。
章施被这一脚踹得从梦里滚出来,整个人往床沿方向滑了半尺,被子从肩上滑落。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见程煜杏正靠坐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怨气。
“怎么了……”章施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鼻音。
“你去熬粥。”程煜杏说。
章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程煜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新添的另一道红痕,又抬头看了看程煜杏靠在床头时微微拧着的眉头和扶着后腰的那只手。她沉默了三息,然后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带着早起的慵懒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偷到了什么东西一样的满足。
“腰疼?”章施问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不疼。”程煜杏面不改色地说,“我就是想喝粥了。”
章施看着她那张绷得紧紧的、打死不肯承认自己腰疼的脸,笑得更欢了。她翻了个身,从床边找到自己的寝衣套上,下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程煜杏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床幔上的花纹,但嘴角那个微微的弧度出卖了她。
章施系好衣带,回头看了程煜杏一眼,那眼神里有温柔,有得意,还有一种“你等着我回来”的意味。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个发光的剪影。门又关上了。
程煜杏一个人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自己酸痛的后腰,小声骂了一句:“禽兽。”
她骂完又忍不住弯了嘴角,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头上残留的、章施头发的气味,像一只终于认了窝的猫。
章施前脚刚走,后脚门缝里就探进来一颗脑袋。
程煜杏正趴在床上揉腰,看见那颗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头发扎得歪歪扭扭的,眼睛亮得像是两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章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程姐姐,”章旗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气音,“你醒啦?”
程煜杏看着她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没有说话,只是翻了个身,靠在床头,等着看章旗要干什么。
章旗把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我来给你汇报工作”的认真模样。她的眼睛飞速地扫了一圈房间——床上的被子还乱着,枕头歪了两个,床幔上挂着章施那件搭了一半的外衣——然后又飞快地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程姐姐,”章旗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我姐她……昨晚表现怎么样?”
程煜杏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就是那个呀!”章旗比划了一个她自己大概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手势,“她没欺负你吧?她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帮你教训她!”
程煜杏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快跟我分享细节”的眼睛,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把茶杯放下,靠在床头,用一种慵懒的、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姐挺好的。”
章旗的眼睛更亮了。
她觉得这五个字背后藏着至少八百字的细节,她恨不得自己有一支笔能把程煜杏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但她不敢追问太细,因为她也怕程煜杏一不高兴把她轰出去。她想了想,换了一个更温和的角度:“那你腰疼不疼?我帮你揉揉?”
程煜杏看着章旗那副殷勤的样子,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她伸手在章旗的额头上弹了一下:“你一个小孩子,操这么多心干什么?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我不小!”章旗捂住额头抗议,“我都十五了!我姐十五的时候都写了不知道多少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