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先写一首诗让我看看，写不出来就出去。”

章旗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憋出来。她愤愤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朝程煜杏挤了挤眼：“程姐姐，你要是晚上还疼，我柜子里有药膏，红花油的，特别管用——”

“出去。”

门被带上了。章旗的脚步声在门外渐行渐远，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轻快。程煜杏一个人坐在床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扶着腰的那只手，忍不住又笑了一下。然后她重新躺下去，把自己裹进那床鸳鸯被子里，等着章施端着粥回来。

粥是白粥，里面放了红枣和莲子，熬得软糯糯的，冒着热气。章施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程煜杏正靠在床头翻那本旧诗集，看见粥来了，放下书，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算好了她醒来的时间。

“好喝吗？”章施在旁边坐下，看着她。

“还行。”程煜杏说。

章施看着她那副端着架子不肯夸人的样子，没有拆穿。她伸手把程煜杏嘴角沾的一粒米轻轻擦掉，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程煜杏的耳朵红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晨光里，一个喝粥，一个看着喝粥的人。窗外的石榴树上，有鸟在叽叽喳喳地叫着。院子里的凤仙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替这个过于安静的早晨补上一些声响。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那些线落在她们的脚边，像是铺了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

章施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阿旗刚才来过了？”

“来过了。”程煜杏头也没抬，继续喝粥。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柜子里有红花油。”

章施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她的肩膀微微抖动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想骂人之间：“我回头就把她送回去。”

“送回去挺好的，”程煜杏喝了一口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省得她天天来我这儿汇报工作。”

章施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她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程煜杏一勺一勺地喝着那碗粥，看着阳光从窗棂外面一寸一寸地爬进来，落在程煜杏微微低垂的睫毛上。

“对了，”章施抬起头，“你嫂子那边，有消息吗？”

程煜杏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还没有。”

章施没有再问。程煜杏重新端起碗，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碗递给章施。章施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程煜杏的指尖，凉凉的，温温的，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又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开始。

长明城，东宫。

林山清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摞厚厚的稿纸。她的笔悬在纸上方，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落下去，在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承安十年三月十五，杏儿和章施大约已经相见了。”

她不知道这个猜测准不准，但她就这么写了。她写了这么多天，写了这么多页，写得自己都快把程煜杏和章施的故事当成真的了——或者说，本来就是真的。她只是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猜测的，用笔写下来。

她写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她觉得自己写的最好的那段是程煜杏在望月楼的窗前偷偷看章施的部分，因为那一段她写的时候，想起的是自己当年在江南，偷偷看程煜棠时的样子。一样的紧张，一样的笨拙，一样的不敢上前又舍不得离开。

窗外传来鸟叫声。林山清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长明城的春天比苏州来得晚，柳树才刚冒出新芽，风还带着一丝凉意。她看着远处太液池上波光粼粼的水面，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她不知道程煜棠在哪里。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她知道他还活着。因为她的心还在跳，跳得虽然有些乱，但还在跳。

林山清回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稿纸的最后一行写下了一句话：“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的。在那之前，我会替他们把这些日子，都记下来。”

她写完，把笔放下，把那摞稿纸整整齐齐地码好，用一块镇纸压住，推到了书案的一角。

窗外的风从太液池那边吹过来，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说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