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家,何氏早就备好了饭菜,虽然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子。章远道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只是看着那碗米饭出了一会儿神。章施坐在他对面,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被什么东西压得沉甸甸的神色。
“爹,”她开口了,“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章远道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靠着椅背,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火漆已经被拆开了,里面是一份公文。章施拿起来展开,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
弹劾。
礼部尚书卢世庸,弹劾大理寺卿章远道“督运粮草不力,贻误军机,致使前线将士缺衣少食,应追究其责”。字句工整,引经据典,措辞不算激烈,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他从大理寺卿的位置上挪开。
章施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泛白。“爹,粮草的事您跟我说过,明明是因为大雨冲毁了路,运粮的车队被困在山上耽误了三天——这不是您的错。”
“是不是我的错不重要,”章远道端起那碗饭,扒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咽下去,声音平平的,“重要的是有人想让这个位置空出来。卢世庸的大儿子去年想进大理寺,我没同意。他等了快一年了,现在他等到了机会。”
章施看着父亲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安慰的话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听不进去的。鼓励?章远道在大理寺干了二十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潭水的深浅。她只能放下那张弹劾的公文,拿起筷子,往父亲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爹,先吃饭。”她说。
章远道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只是被那团热气熏得眯了一下眼睛。他没有说话,把那块肉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长明城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章施坐在父亲对面,看着那个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的苍老轮廓,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程澄如果在这里就好了。她如果在这里,一定会有办法的。她总是有办法的。
但此刻她不在。此刻的长明城里,只有她和这个正在被风浪扑打的父亲,还有窗台上那支被她收进行囊一路带回来的、凉得像雪一样的白玉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