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世庸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
乾元殿侧殿的偏房里,他的案头堆着十几本没批完的文书。登基大典定在三天后,流程繁复,每一项都要礼部核定——祭天的时间、仪仗的序列、冕服的尺寸、百官的位置、诏书的措辞。他一个一个地核对着,用朱笔在边角上勾出需要修改的地方。烛火在他面前跳了一整夜,把他的手指照成半透明的黄色。他揉了揉眉心,那处的褶皱像是被刻上去的,不论怎么揉都揉不平。他今年四十三岁,看起来却像是五十多岁的人,眼角的纹路又深又密,像是谁用细笔在纸上画了一幅没有章法的地图。
那封弹劾章远道的奏疏就放在他手边,已经批过了,盖了礼部的印。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不是为了往上爬才写这封奏疏的。他做了十几年的礼部尚书,管的是祭祀、典仪、科举,那些争权夺利的事他见得多了,也烦得多了。他要是真想争,不会等到现在。
他是发现了别的事。
三个月前,他在城门口见过长公主的马车。那天他刚从上林苑回宫,远远地看见西华门的角门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他认得的侧脸。长公主殿下穿着平民女子的衣裳,发间没有任何标志性的首饰,但那张脸他不会认错。他没有声张,只是记下了时辰。后来他又见过几次,每一次都是同一辆马车,同一个时辰,同一个方向——往城东去的。他派人远远地跟着,那人回来说,长公主去的是一个叫听涛阁的地方,在那里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很快就打听出来了——章施,大理寺卿章远道的嫡长女。
卢世庸当时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那份打听来的消息,沉默了很久。他不反对女子之间有情谊。他读过的书比他吃过的盐还多,知道这世上有许多种活法,只要不碍着别人,都没什么好置喙的。但长公主不一样。长公主是皇室的人,是先帝唯一的女儿。她和章家的女儿走得近,这件事本身不打紧,可若是走得近了被人拿来做文章,说长公主“私通外臣之女”“有损皇家体面”,到时候被架在火上烤的就不只是章施一个人了。
他是从粮草迟到的事上找到由头的。那是他见过章远道之后琢磨了很久才选定的方向——不重不轻,不痛不痒,既能让章远道暂时离开朝堂、避一避风头,又不至于真的伤筋动骨。他想的是,只要章远道不坐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就没那么容易被人盯上,等风声过了,再找机会把他安回去。这件事他没对任何人说过,连他的妻子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写那封弹劾奏疏。
登基大典要用的冕服送来了。几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捧着托盘从侧殿穿过,盘子上叠着玄色的十二章纹礼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卢世庸看了一眼,让太监们在廊下等着,他亲自过去检查。冕服上绣着日、月、星、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每一章都用金线绣成,针脚细密而精准。他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龙纹的边缘,没有起毛,没有脱线。他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小太监们把冕服送进去了。
程煜棠就是在这个时候从他身后走过来的。
卢世庸转过身,看见太子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站在廊下,身后没有跟任何人,像是专门绕过了人群走到这里来的。他连忙弯腰行礼:“殿下。”程煜棠没有让他多礼,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已经被送进去的冕服,说了一句“卢大人辛苦了”,像是随口提起天气一样自然。他的目光在卢世庸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偏了偏头,往侧殿旁边那间没有人的小耳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卢世庸一眼,那意思很明显——跟上。
卢世庸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他跟在太子身后走进了那间小耳房,顺手把门带上了。房间里只有一张矮桌和两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了一半的文竹。程煜棠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卢世庸,目光平平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卢世庸不得不仔细应对的锐度。
“卢大人,”程煜棠开口了,“你弹劾章远道,是因为粮草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