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世庸站在他面前,没有坐下。他知道太子既然单独把他叫过来,就不会只是确认这件事的真相。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回殿下,粮草迟到只是明面上的由头。”
“明面上的由头,”程煜棠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那暗地里的由头是什么?”
卢世庸抬起头看着太子。那双年轻的、瘦削的、但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正注视着他,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要听他亲口说出来。卢世庸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把那件他在心里放了三个月的事,用最简短的句子说了出来:“臣发现长公主殿下与章远道之女章施过从甚密。臣怕此事被人拿来做文章,牵连章家,牵连殿下,牵连——她。”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他没有说“长公主殿下”,只说了一个“她”,像是在那个字出口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长公主的亲哥哥。
程煜棠看着卢世庸,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卢世庸那张疲惫的中年人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读一份很长的卷宗。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卢大人,你的意思是,你弹劾章远道,是为了护着他?”
卢世庸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身侧的手,指节上还沾着批阅文书时蹭到的朱砂印泥。“臣知道这件事不该由臣来管。但臣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长公主殿下是先帝唯一的女儿,是殿下的亲妹妹。她的名声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名声——她若是被人议论,牵动的是整个皇室。章家那边,章远道自己也许都不知道他女儿在见什么人。若是被人捅出去,他第一个遭殃。”
程煜棠听着听着,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和刚才那种客气的淡笑不同,这一次的笑里带着一丝暖意。他站起身来,走到卢世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很随意,像是两个在衙门里共事多年的同僚,而不是太子和臣子。
“卢大人,”程煜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感谢,又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柔软的地方,“你这一片心,我收下了。章远道那里,你不用再替他操心了。章施——是我妹妹的人。这件事我知道,我父皇也知道。卢世庸看着太子,他张了张嘴,好多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是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礼。他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把所有的事都接过去了。他接得很稳,很自然,像是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人。
窗台上那盆枯了一半的文竹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卢世庸直起身来的时候,太子已经走出了耳房。他的背影在廊下拐了个弯,被廊柱遮住了。卢世庸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低头看着自己指节上那团已经干了的朱砂印泥。
天有不测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