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长乐宫比白天安静许多。檐角的铜铃被风偶尔吹动一下,发出极轻极细的叮当声,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片薄薄的瓷。程煜杏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翻着一本从苏州带回来的游记,翻了几页又放下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新换的茉莉花上,白色的花苞在月光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还没有开,但已经有极淡极淡的香气从花苞的缝隙里渗出来,丝丝缕缕的,像是谁把一小撮月光揉碎了撒在空气中。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的、带着小跑的、鞋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那种脆生生的响。程煜杏抬起头,门已经被推开了,林山清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走了进来。那孩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锦缎小褂,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帽檐下面的小脸圆嘟嘟的,像是刚从年画上揭下来的。他搂着林山清的脖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煜杏,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白牙。
“姑姑——”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句,朝程煜杏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
程煜杏原本靠在窗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的懒散姿态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瓦解了。她放下手里的书,坐直了身体,朝那个孩子张开手臂。程乾济——她的小侄子——从林山清怀里挣出来,趿拉着两只小布鞋朝她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程煜杏接住他,被那个小小的、软乎乎的身体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是那种毫无防备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笑。
“乾济今天乖不乖?”她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
“乖!”程乾济响亮地回答,然后从她怀里抬起头,小手伸向窗台上那盆茉莉花,“姑姑,花花——”
“花花还没开,”程煜杏握住他的小手,免得他把花苞揪下来,“等开了给你摘一朵。”
林山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程煜杏和乾济玩闹的样子,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整个人比在苏州初见时要丰腴了一些,眉眼间那些从程煜棠出征开始就一直挂着的倦色,此刻也散去了几分。她把儿子接回来的时候,小家伙在皇太后沈氏那边住了快一个月,被养得白白胖胖的,见了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扑上来喊“娘亲”,把她的心喊得又酸又软。
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是沉沉的、带着几分拖沓的、靴子踩在地砖上那种闷响。程煜棠出现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领口微微敞着,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刚从一堆没批完的奏章里挣扎出来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这幅画面——妹妹抱着他的儿子坐在窗台上笑,妻子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也笑,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三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色。他靠着门框,忽然不想进去了。他就想站在这里多看一会儿。
林山清抬起头看见了他,朝他招了招手:“站门口干什么?进来。”
程煜棠这才迈步走了进来。他走到林山清身边坐下,侧过头看了一眼程煜杏怀里的小家伙。程乾济正趴在程煜杏腿上,用手指戳茉莉花的叶子,戳得十分专注,连亲爹进来了都没有抬头。程煜棠伸手想去摸儿子的头顶,程乾济往程煜杏怀里缩了缩,躲开了他的手。
“这小子,”程煜棠收回手,哭笑不得,“我一个月没见他,他就不认我了。”
“谁让你把他送去母后那里那么久。”林山清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你今晚怎么有空过来了?奏章批完了?”
程煜棠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着头看着房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把一整天积在肺里的东西都一起吐了出来。程煜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见哥哥那副仰着脖子、眼神放空、整个人像一摊被揉皱的纸一样瘫在椅子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当皇帝是不是特别累?”程煜杏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累。”程煜棠没有坐直,还是仰着头看着房梁,声音闷闷的,“比打仗累。打仗的时候你只管往前冲就行了,敌人就在前面,你一刀砍过去就完事了。当皇帝不一样——你面前全是人,每个人都在跟你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你得听,得想,得判断,得决定。一刀砍不下去。”
林山清听着丈夫那副有气无力的控诉,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替他整了整被他自己扯乱的衣领。“那你想不想回去打仗?”她问。
“想。”程煜棠说,“但韩庭忠不让我去。”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山清,又补充了一句,“你也不让我去。”
“当然不让,”林山清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现在是皇帝了。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所有人的定心丸。你动了,人心就跟着动。你留在这儿不动,大家才能稳下来。”
程煜棠看着她,没有反驳。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房间里缓缓地扫了一圈——月光从窗外灌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柔软。他忽然觉得,也许当皇帝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下班了还能回到这里,看到这些人,听到这些声音。
程乾济从程煜杏怀里扭过头来,终于注意到了他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小胖手指着程煜棠,说了一句:“爹,你胡子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