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棠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确实有一层薄薄的胡茬冒出来了,他今天忙得连刮脸的工夫都没有。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旁边的程煜杏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把乾济搂在怀里笑得肩膀都在抖。林山清也笑了,笑得用手帕捂住了嘴,眼角都沁出了细纹。
等笑声慢慢落下去,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程煜棠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头看着程煜杏:“对了,明天我要见一个人。”
“谁?”程煜杏随口问了一句,正低下头把乾济歪掉的虎头帽扶正。
“章施。”
程煜杏的手指顿住了。她的指尖还捏着虎头帽边缘的一颗小绒球,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凝固在了原地。她抬起头看着程煜棠,脸上的表情从随意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忽然断掉了。
“你说谁?”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章施,”程煜棠重复了一遍,看着她那副骤然石化的样子,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章远道的女儿。我让人下了诏,明天宣她进宫。”
程煜杏坐在窗台上,怀里还抱着乾济,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吹裂了又粘起来的陶俑,一动不动的。她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像是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一个也出不来。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脸颊,像是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正沿着皮肤的纹理慢慢地烧开。
林山清看着她那副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了腰,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杏儿,”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这副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程煜棠也笑了,但笑得比林山清收敛一些,只是嘴角弯着,眼睛带着一种“终于扳回一局”的得意。程乾济不明白大人们在笑什么,但他看见姑姑的脸忽然变得好红,就伸手去摸她的脸,摸了一下又缩回手,奶声奶气地说:“姑姑发烧了。”
“没发烧,”程煜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干涩和慌乱,“姑姑就是……有点热。”
她把乾济往怀里搂了搂,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把自己的心跳藏起来。她看着程煜棠,又看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的林山清,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你见她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程煜棠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替你看一看人。看看她到底值不值得我妹妹为她魂不守舍的。”
程煜杏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给乾济整理衣领,手指微微发抖。窗外的月光照在她泛红的耳朵尖上,把那一片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林山清笑了好一会儿终于止住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朝程煜杏伸出手,把乾济从她怀里接过来抱到自己腿上,然后冲她眨了眨眼:“你放心,你哥又不会吃人。他说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你不就是想让她知道你的身份吗?你哥替你开口,比你亲自开口要稳妥得多。”
程煜杏没有说话。她坐在窗台上,手心里全是汗。她想起章施,想起她在苏州那间屋子里的月光下看着自己的样子,想起她攥着那支白玉梅花簪时微微泛白的指节。她不知道章施知道真相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会生气吗?会失望吗?会觉得她骗了她吗?
程煜棠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行了,别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该干嘛干嘛。”
程煜杏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哥,”她说,“你别吓着她。”
“不吓她,”程煜棠笑了一下,“我替你跟她好好说。她要是骂你骗她,我替你挨骂。”
程煜杏低下头,鼻尖酸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窗台上的茉莉花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极淡的香气又飘了过来,像是在替那些还差一步就要说出口的话留着一个安安静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