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杏深吸了一口气,从她第一次出宫开始讲。她说那个微雪的午后,她坐在听涛阁对面望月楼的窗后,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姑娘走进藏书楼的大门,脚步轻快,像一阵春天的风。她说她在那个窗后坐了一整天,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人。她说她让李福全去打听了那个姑娘的名字,得知她叫章施,长明城第一才女,尚未婚配。她说她当时坐在望月楼的雅间里,把“尚未婚配”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意这件事。
章施听着,没有打断她。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大的变化,但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程煜杏继续说,说她在听涛阁写下那首咏梅诗的时候故意留了第四句,说她在朱雀大街上拽住她袖子的那一刻其实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说她在芙蓉楼说的那些话虽然听起来像是醉话但其实每一句都是真的。说到苏州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在那个雨夜我被人拉走的时候,我想的是你。”
章施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杯已经半空的茶水,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煜杏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程煜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觉得所有准备好的解释、所有精心措辞的句子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她只说了四个字:“我每时每刻都在想。”
章施低下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程煜杏。她的背影瘦削而笔直,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依然没有折断的竹。程煜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背影,心口那个空洞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地填满了——虽然还是涩涩的,温温的,像是填进去的是半凉的粥而不是滚烫的汤,但终究不是空的了。
章施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她的表情依然淡淡的,看不出是原谅了还是没有原谅。但她朝程煜杏伸出手,说了一句:“茶凉了,我再去烧一壶。”
程煜杏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觉得这个动作比任何允诺都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