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施回到家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章家门口的灯笼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洒在青石板台阶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暖霜。她走进去,脚步比出门的时候轻快了许多,连带着裙摆扫过门槛时发出的窸窣声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节奏。
何氏正端着茶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女儿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章施的耳朵还是红的,嘴角那个若隐若现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压下去。何氏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茶盏往她手里一塞:“喝口水,看你热的。”章施接过茶盏,温热的茶水捧在手心里,指尖传来一阵踏实的热度。她站在前厅里喝了几口,目光却一直往书房的方向飘。
章远道还在书房里。灯已经亮了,从窗纸上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偶尔传来翻书页的声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找他。章施放下茶盏,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进来。”章远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那种父亲特有的、不用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的了然。
章施推门走进去,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章远道确实没有抬头,正低头批阅一本公文,朱笔在纸面上缓缓移动,留下一行工整的批注。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把他花白的鬓发照得有些发亮。章施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想开口又觉得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起,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章远道批完手头那本公文,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女儿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用一种“你从小到大每次有事求我都是这副表情”的语气开口了:“说吧,什么事?”
章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平时不是这种支支吾吾的人,在文会上面对满座的才子尚且面不改色,此刻坐在自己父亲面前却觉得舌头像是打了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攥着袖口的手指,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爹,我想——我能不能带程煜杏回来住一宿?”
说完了,她自己先愣住了。她明明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什么“她一个人住在宫里太闷了想出来透透气”“长乐宫的玉兰树没有咱们院里的桂花树好看”“她好久没吃过娘腌的萝卜干了”,各种听起来有模有样的理由早就准备好了。可真正开口的时候,那些精心编织的借口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下这光秃秃的一句话,连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章远道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女儿那张通红的脸和那副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的窘态,沉默了两息。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无奈和“罢了罢了”的认命,像是一个被女儿折腾了大半辈子的父亲终于缴械投降时发出的最后一声闷响。
“我反对有用吗?”章远道问。
章施猛地抬起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甜得发腻的东西堵住了,那些准备好的“您可以反对但我会说服你”全部派不上用场。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弯成了一个明晃晃的笑。
“谢谢爹!”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年时拆开红包才发现里面是金锞子般的雀跃。她转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章远道面前站定,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然后再次转身跑了出去。章远道看着女儿风风火火冲出去的身影,靠在椅背上,缓缓地又叹了第二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纵容,还有一点点“这孩子怎么这么像我当年”的哭笑不得。
何氏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她看见章施从书房里冲出来,整张脸上都写着“成了”两个字,脚步快得裙角都在飞。章施跑到她面前,还没开口,何氏已经伸手按住了女儿的肩膀,用蒲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施儿,娘问你一件事。”
“您说。”章施还在笑。
何氏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章施一个人能听见:“人家姑娘来了,睡哪间屋子?”章施愣了一下:“当然睡我那间啊。”何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她松开按着女儿肩膀的手,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是在交代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的语气,在章施耳边轻轻补了一句:“那晚上动静别闹太大。你爹隔两道墙,耳朵好使着呢。”
章施的脸“唰”地一下从脖子根红到了额顶。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了尾巴的兔子,浑身僵直,嘴巴张着说不出一个字。何氏看着她那副样子,手里的蒲扇又轻轻摇了一下,转身慢悠悠地往厨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娘是过来人,懂。”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章施一个人站在廊下,脸上的热度几乎要把傍晚的凉风都烤暖。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把脸埋进手心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败了的闷哼。
同一时刻的长乐宫,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