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今日院落里没点灯,漆黑一片。
傅倾酒站在第二道门前,刚想问谢言欢去哪了,就听到门内传来三声清脆的拍手声。
于是转瞬间院门大开,一片绚烂光景冲入眼帘。
仿佛一同打开了什么机关似的,灯光亮起来的刹那,乐音由弱至强层层响起——
胡琴悠扬,羌笛苍凉,琵琶声急促弹拨,声声入耳。面容陌生又昳丽的异乡人穿着色彩绚丽的新奇服饰踩着节拍入场,一起一落间跳起美丽动人的舞蹈。
而在他们前的谢言欢一身锦衣长身玉立,绯红抹额随风而扬,白色狐裘上落了好些新雪,怕是等候在门后有些时候了。
换了一身红的司徒清眼疾手快地把夏侯烬拎到回廊里;在那里,一个黑衣少年和府里的人正拿着一把羊肉串烤得正欢。
不大不小的一个院落,盛满来自北疆的盛景华年,爆发于燕都的冰天雪地间。
傅倾酒缓慢眨了眨被风吹得有些干的眼睛,清晰看到谢言欢开口,一句由暖光带来的话语,抵过千千万万的喧哗,重重砸入心间。
“殿下,喜不喜欢?”
那些风情艳丽的人,那些可望不可即的幻想,今夜亮堂堂摆在他的眼前。
傅倾酒对上谢言欢笑弯了的眼,墨色勾勒出的冰雪面容渐渐融化,也跟着笑了起来。
“喜欢。”
人们不分尊卑,不分年龄,都跟着异乡人的音乐一起载歌载舞。
或许这才是过年的意义,让平日里难得相聚的人聚在一起,忘却烦恼,只有大雪与月光。
夏侯烬和某个黑衣少年为了一根羊肉串你追我赶,跑到司徒清脸上摔作一团,一阵清澈爽朗的笑声。
傅倾酒看着看着,忽然道:“那个孩子你也叫来了?”
谢言欢很是惊讶:“殿下认识萧然?”
他没等到回应,看到傅倾酒充满笑意,抬起一双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的眼睛揶揄:“他有没有说什么?若是敢乱说话,我就不要他了——当初可是他信誓旦旦说要跟着我的。”
仿佛是察觉到有人在说他,萧然立马严肃朝这里看来,在看到傅倾酒时僵硬一瞬,烤串掉了一地,吓得落荒而逃。
谢言欢一下子福至心灵,哈哈大笑。
这小子,一脚跨入三条船时不知道害怕,现在被逮到才知道怕了。
“口口声声应了我,转头恐怕把一切都告诉了殿下,真是……”谢言欢佯装恼怒,朝萧然丢出个雪球,“若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有这种胆魄,只怕北疆也不够我撒欢。”
谢言欢兴致勃勃畅想,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从萧然扯到自己,又扯到傅倾酒,最后仰着头将目光投向天上,少有的沉默。
那年没有发生那些事,他本该也是这样和傅倾酒在一处的。
「殿下,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
「我们都会变好的。」
他的眼前闪过那个腼腆的少年亲王,不过一瞬,一只棱骨分明的手已经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脸。
微微凉的,像一片沾水的花瓣。
他转头追过去,不愿离开,傅倾酒的指尖果真提起他的唇角,摆到一个满意的弧度才示意道:“这个还给你。”
谢言欢低头一看,是他的长命锁,只不过多了一只木刻的小鸟。
傅倾酒道:“我已经好了,再戴着它就太沉了。我担不起,也不想,所以还请侯爷拿回去,你当长命百岁。”
谢言欢转身道:“那殿下能帮我戴上吗?”
傅倾酒便帮人戴了。长命锁被他捂了这么久,早就暖得不行。他听到谢言欢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险些淹没,凑近再次问道:“什么?”
谢言欢道:“我说,殿下,以后你还会遇到很多人送你东西,各式各样的都会有。恐怕连这长命锁也会有人给你,比这个好上千倍万倍。一想到这儿,我就既高兴,又难……”
“不会的。”傅倾酒的指尖停在长命锁的衔接处,打着细颤,清淡眉眼像是被雪沁开柔软,倒映这一刻的灯火阑珊。
“以后,我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谢言欢了。”
很多年的除夕夜,少年都是一个人过的。他会在长夜里盯着被雪覆盖满身的梨花树,倒下一杯酒,枯坐整夜。
很多年前的年末,另一个少年收到来自父亲的染血玄甲。那年是他的兄长陪他过的最后一次除夕,等他第二天醒了,便看到兄长安安静静地跪在祠堂里,永远不会再起来。
于是少年与少年慢慢长大,在多年后久别重逢,今年能够不再孤单一个人。
雪越下越大,谢言欢怕傅倾酒觉得冷,想让人拿个暖炉来暖身子。不料刚偏过头,肩上突然落了一份重,随之是越发浓郁清晰的梨花香。
这样近的距离,这一次,是清醒着的。
他瞪大眼,不知所措。下一秒,璀璨的烟花腾空而起,冲入云霄撕开万里飘雪。宫钟的雄厚声音绵绵而来,宣告子时的音讯。
小院里的人不约而同停下动作,盯着那炸裂开的光点,双手合十默默许下愿望。
“谢言欢。”
“殿下。”
两人不约而同出声,旧音故人,不曾改变。
傅倾酒放松身体,靠着谢言欢的肩,双眸潋滟澄澈,慢慢笑了起来。
“新年快乐。”
大雪纷飞,祈愿相随。
又是新的一年。
千里之外,雁北关的雪下得格外大。
江云渡松懈下紧绷的神经,拿着叶鸣递过来的热酒,仰头便是一顿猛饮。烈酒入喉,不消片刻就能暖和整个身子,北疆这儿的人觉得冷了,都爱这样。
他随口问道:“侯爷回京那么久了,还不回来吗?”
叶鸣靠着长枪,搓搓冻得发紫的手,呼出一大团白气:“谁知道呢,可能是被什么事儿绊住脚了吧。侯爷好几年都没回去,多少人惦记着呢。”
“京里跟这儿又不一样,也不知道侯爷过得开不开心。”江云渡被酒辣得舒服眯起眼,抬头看着漫天的风雪,笑道:“不过,没跟我们这帮臭男人在一起,他这个年应该过得挺不错的。”
叶鸣道:“师父,你也不想想,侯爷光那张脸都比咱们厉害多少。指不定这次回去啊,给咱带回来个漂亮夫人呢。”
江云渡:“你就一天到晚想着姑娘。”
叶鸣:“你不想?好意思说我。”
叶鸣挨了江云渡不轻不重的一拳,装出一脸的痛苦表情,刚想接着调侃两句,看向江云渡身后时骤然变了脸色。
“火…火……!!”
江云渡转过身,赫然见苍茫雪夜里不知何时燃起的烈火,如鬼域森罗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逼近。随之而来的还有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声声震撼山河,踏落万里棉雪,撕碎长夜的寂静。
江云渡大声喊道:“匈奴!!是匈奴夜袭!!快传令点烟!!!有敌袭!!!”
不过眨眼间,雁北关之上狼烟四起,玄铁兵甲碰撞声此起彼伏,残忍敲碎了北疆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