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在外婆家过得怎么样?我今天和妈妈出去买新衣服了,我给你挑了和我一样的。我会想你的,你不要难过。”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继续往下看,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姐姐,我什么时候可以来看你啊,我现在每天叠一颗小星星,希望攒够一瓶我就能来见你了。”
“我的脸颊长出了两颗小痣,好神奇,姐姐,我们变得不一样了。”
翻到此处,林一鸣知道,他已经没有往下看的必要了。
他将笔记本拿在手里,听窗外雷声轰鸣,雨落在窗玻璃上,顺着往下淌。
他想起她第一次跟他说自己名字的时候,祝听颂,“生盆火烈轰鸣竹,守岁筵开听颂椒”的“听颂”。她说是父母想要一个有文化艺境的名字,所以给俩姐妹从古诗词里挑出了这俩字,当时他还有些羡慕,至少她的父母有花心思在孩子身上。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笑话。
他又低头看那个笔记本,姐姐?妹妹?到底是怎么换的。
他想起今天在养老院,她坐在外婆旁边,安静地听外婆说那些旧事,她听得很认真,每次外婆喊她“阿竹”的时候她都高兴地应了下来。
那是她真正的名字。
“没睡我进来了哦?”祝听颂连敲三下门无人应答,推进了房间,“我想起我房间窗户有点问题,不知道有没有漏雨……”
她见房间的灯亮着,外头雨大,想过来提醒,便径直往窗户边上走去,余光瞥到林一鸣怀里揣着本破旧的本子,脑袋里传来一声轰鸣。
这笔记本她不是收起来了吗?难道是外婆放出来的。
“这是我小时候瞎写的故事,我给你换本书。”说着她转向书架想找替代品,背后却传来了一个温热的拥抱。
“对不起。”林一鸣不知为何开口想说的第一句话是道歉,他为他曾经若有若无地无视祝听颂而道歉,为在不知晓她们俩姐妹真实情况时胡乱羡慕而道歉。
她一定过得不好。
祝听颂在他的怀里抖了一下,嘴上还是想糊弄过去:“想看什么书,我给你拿。”
摇摇头,林一鸣将头埋进祝听颂的肩膀,抱得更紧了,他没有被带偏。
“你想我叫你‘听听’还是‘阿竹’?”他将选择权交给了祝听颂。
眼见着瞒不过林一鸣,祝听颂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听听'吧,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何鸣竹'的日子了。”
作为何鸣竹的日子太久远了,久远到她已经不记得了。
拉着祝听颂,林一鸣像只大狗狗一样黏着她,他想知道空白纸上被隐去的故事。
“很无聊的。”祝听颂的眼神黯淡,叙说的过程里没带一丝感情。
海边,为了拖延相处的时间,姐姐想出了一个极端的想法,假装溺水博得妈妈的同情,妹妹虽然害怕,但也同意了姐姐的主意。
没曾想,大海的可怕是吞噬一切的可怕。
一个浪花打来,救生圈被冲走,妹妹不会游泳,整个人往水下沉,姐姐慌乱中想要去救人,结果被一起拉入海底。
“幸好,救生员反应迅速。”
祝听颂没有这段记忆,据说她是被心肺复苏救回来的,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那你们是怎么换掉身份的?”
“已经换掉了。”祝听颂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玩水前,我把妈妈送给我的星星手串给了她。”
在《两只小老虎》的故事里提到过,生日的时候,姐妹收到了两条不同颜色的手串。
“她喜欢粉色。”
林一鸣震惊得说不出话,仅凭一条手串,就能让亲生父母认错俩姐妹,甚至于抱错孩子。
“我已经得到过他们的爱了,得让姐姐也体验一下。”这是祝听颂的真实想法,所以在知道姐姐高烧之后记忆紊乱,便将计就计认下了对方的身份。
“不是这么算的,不应该这么想的。”林一鸣有些语无伦次,问题的根本所在并不是互换身份,而是她们的父母为什么在有抚养能力的时候要抛弃其中一个。
把林一鸣眼角的泪水擦去,祝听颂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过得很好,啥也没少啊。”
她足够幸运,父母双全,还有疼爱她的外婆,误打误撞又和林一鸣相遇。
“听听,你想搬到这里吗?”林一鸣思索了半天,问出了一个跳跃的问题。
“什么?”祝听颂以为他受了刺激。
林一鸣握着她的手,郑重地说道:“我们可以在这里买个房,你可以随时见外婆,或者我们可以直接搬到这里住。”
“等等等,工作不要了吗?”祝听颂现在的震惊,不亚于当初听到林一鸣喊她“听听”。
林一鸣顿了顿:“压缩一下工作时间,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只要你愿意。”
“听起来很诱人,但是,我还有工作。哎呀,安啦,外婆她生活可丰富了,不是要时时刻刻我陪着的。”祝听颂调整了下坐姿,往前贴了贴,抱了抱林一鸣。
她为什么可以如此乐观?又如此有同理心,甘愿互换身份。
窗外的雨慢慢停了,祝听颂侧过头,看着书架上那个笔记本,然后闭上眼睛。
故事的结尾她已经告诉了林一鸣,但故事的开头实在过于荒诞可笑,她不愿再提。
两个女孩,不利于传宗接代,又是双生,占取了弟弟的名额,必须抛弃一个,才能迎来儿子。
仅仅是想要儿子,她的爸爸便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其中一个女儿,纵使妈妈有千般不舍万般无奈,但好不容易嫁入理想家庭的她不愿反抗,那便丢在乡下吧,只是不在自己身边,孩子依旧可以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