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镇工商所的人准时来了。
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赵,方脸浓眉,说话公事公办的腔调,一看就是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干部。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办事员和一个县食品公司的检测员,一行四人,阵仗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赵所长把工作证亮了亮,开门见山:“宋伊人同志,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的辣酱作坊使用病死猪肉作为原料。按照相关规定,今天进行现场检查,请你配合。”
宋伊人站在猪场门口,穿着干活时的粗布衣裤,袖口还卷着,手上沾着刚才给母猪做检查留下的泥痕。她看了一眼赵所长的工作证,笑着点了头。
“赵所长请进。有什么需要看的,尽管看。”
赵所长微微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干这行二十年,见过被突击检查的商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反应大致分三种:哭天喊地的、拍桌子骂人的、拼命塞东西求情的。像宋伊人这样面带微笑、主动请他们进去的,少见。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带着人进了猪场。
宋伊人领着检查组从猪舍一路看到饲料仓库,从饲料仓库看到辣酱作坊。她走得不快不慢,每到一处都主动停下,让检查人员随意翻看、取样。
“这是我们的猪舍,分栏管理,母猪区和育肥区分开。这是每天的清洁记录,早中晚三次,当班人签字。这是饲料仓库,乡味牌中草药饲料,我们自己生产的,配方在墙上贴着。这是辣酱作坊,生熟分开,原料区和加工区隔着一道门。”
赵所长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他不是没查过养殖户,但能把一个猪场管得这么井井有条的,他是第一次见。
猪舍地面干干净净,没有常见的粪水横流;饲料码放得整整齐齐,麻袋上还标了入库日期;辣酱作坊虽然简陋,但操作台擦得锃亮,生熟区用一道木门隔开,墙上贴着卫生操作规范——是手写的,但条目清晰。
检查进行到一半,赵所长开口了:“宋同志,举报信里提到的病死猪,你怎么解释?”
宋伊人没急着辩解。她从柳二娘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叠材料,一张一张放在赵所长面前的桌上。
“这是近半年猪场的检疫记录,每头猪的来源、防疫时间、出栏时间,都有镇防疫站的盖章。这是防疫站下派的定点检疫员周海明的联系方式,您可以当场核实。这是辣酱作坊的原料入库台账,每一批猪肉的来源猪只编号、屠宰日期、入库数量,都有登记。”
材料摊了一桌子,厚厚一叠,每一张都有签字、有盖章、有日期。
赵所长翻开检疫记录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因为有问题,而是因为太没问题了——这份记录详细到让很多国营养殖场都自愧不如。
他放下检疫记录,又拿起原料入库台账。翻了几页,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那一行记录了一笔退货:某批猪肉因运输途中保鲜不到位被整批退回,后面有退货原因、退回时间、处理方式和经手人签字。
赵所长抬起头,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年轻女人。
他来之前,心里对这次检查是有预判的。这种农村小作坊,卫生条件能好到哪去?病死猪肉这种事,十有八九不会是空穴来风。但他看完这些材料,忽然觉得那张举报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变得可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