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是耿赫大言不惭。
毕竟只要给他一息时间,傀儡送死罢,又不是没干过。甚至在祂的赐福下,这对他的本体甚至不会造成丝毫影响。
除非不是以傀儡之身失去。
思及此,耿赫神态微僵。
若说耿赫会因过去心生恐惧,那也实在可笑。但他的身体却是在有意无意地避开那把玄剑。
这并非耿赫第一次见到谢京渊。
就在上一回,也就是他第一回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元界遗孤时,景象可没今日这般平和。
暗无天日的蛰伏长达五年,足以让耿赫将之刻骨铭心,恶入骨髓。
余光中的青年剑修在这场斗争中堪称气定神闲,只那双凤眼除了对于金银玉的骄傲,还有对于旁人的审视,而自身可谓纤尘不染。
再观晏氏二人,谢京渊不出手的原因耿赫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旁人不知还以为这是什么为之计深远的好师兄,但这副高傲审视的模样,实在令人作呕。
又有谁能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首座首徒的蝼蚁过往呢?
玄剑的存在感依旧鲜明,紧紧守着少女,如其主一般一如既往的讨嫌,而金银玉在御符间竟也有意纵容。
耿赫从不将分身当人看,所以自认对于金银玉也不曾留情。
她的灵符能破癸符,在他的意料之外,却也在烦怒之余诡异稀罕地品出了一抹淡淡的欣慰。
有意思。
分身有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所以耿赫自然清楚那堪称有清癸之效的灵符全然来自于金银玉。
孤女出身,凭一己之力做到如此,比之那些标榜天赋的世家子,少女坚秀的身影逐渐与耿赫记忆中的另一道身影重叠。
既是如此,只当个祭品还是有些许可惜。
对啊,实在可惜。
金银玉先前做的选择不合他的心意,终究还是没有在她的心境中结束一切。
下一回,耿赫决定不再给她选择的机会。
得知神示以来的微妙终于在这一刻钻进冠冕堂皇的土壤,霸道扎根、汹涌茁壮、轻易倾覆一切——
待大功告成,就由他这个正主来收留她。
他可以不做计较,允她成为他唯一的徒。
至于现在,金银玉同那把破剑愈发默契的模样实在刺眼,由此昭示的小师妹对于大师兄的信任更令耿赫深觉可笑。
真以为那把破剑和剑主是什么好人吗?
金凌摇,你竟也会如此天真。
耿赫渐渐地不想再去躲避那把破剑。他诡然一笑,计上心来。
如果只有他记得那漫天血色,那也实在太过可惜。
所以在这具躯壳死去之前,自然也要发挥最后一丝用处。
刚好,若在场真有人能杀他,那个人也只能是金银玉。
耿赫收回了原先回挡的左手,不合时宜地擦了擦自五年前就停留在这幅面孔的脸。
他的胸前因此又留下一道伤口,耿赫抬眼望去,造成这道伤口的少女赫然是刻下他如今面貌的金银玉。
分身自然并非全然没有影响,外貌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因为过去的经历,彼时小凌摇本能讨厌中年人类。
而在人界,年轻男人带着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孩终究对她不好。
但斗兽场的火光跃跃欲试,正如不安分的小女娃。
来不及犹豫,乌发染白,皱纹上脸,老头从天而降。
当然,这是分身的想法。要耿赫说,金银玉最初的计划虽然稚嫩,但也不失血性。
若是捡到小凌摇的人是他,金银玉关于那个斗兽场的计划不仅可以成功落地,还可以响震灵州九界。
所以在金银玉选择放过那个管事时,耿赫对于这件事情本身的失望要大于计划失败的破灭。
后来耿赫没有停止观察,谢京渊的心境没有让她退缩,二选一的抉择她也不曾犹豫。
而现在,他很难不好奇。
如若癸兽无足轻重,那同类呢?活生生的人呢?
金银玉知道过去后,还敢这么安心地信任谢京渊吗?
祂的示意自然重要,但耿赫浪迹一生,强之一字固然能够驱使他,可更多时候,他也只需要一个瞬间而已。
“哈哈哈哈哈——”耿赫再也不躲不避,重重攻击给这副躯壳带来生命流失的苦痛,更带来对于预想那幕的兴奋。
信任何其可笑,苦痛才是嘉奖。
耿赫的面容扭曲,露出神经质的笑,好似强弩之末,神情癫狂。
但对面无一人放松警惕。
毕竟过往印象深刻,这厮能复活啊!
那股不适感格外鲜明,金银玉眉心直跳,手下动作不停,攻击越发猛烈。
这老登又想作甚?
可任金银玉百般设防,也拦不住一个主动找死之人。
更何况,她本就对耿赫心怀杀意。
在众人惊变的神情中,白发老人扑向少女的方向,竟是生生将自己的身躯送入符下。
找死?有诈?
任耿赫有何阴谋诡计,金银玉都要满足他此刻的心愿!
于是金光闪烁,灵符威力显著,耿赫身伤已深,颓然倒地,呼吸间便失去了气息。
但金银玉并未因此放松警惕,她神色不变,一道灵符拦住急忙上前的晏弘,另一道灵符再补上数十刀。
“……”
好…好法子!
有人神色怔然,嘴角抽搐,有人面带赞许。
几息过后,耿赫的尸体没有消失,也没有复生。
“还好,这人终究也不可能一直复活下去。”晏弘瞧了眼金银玉,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后却是不免涌上阵阵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