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第四日,霁寒声没有醒。
望珩坐在床沿上,把他那只已经没有任何灵力的左手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很凉,比立春前任何一次都凉,但指尖还有血色,脉搏还在跳——很慢,很弱,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蛛丝,但它还在跳。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在掌心那道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霁寒声没有反应,睫毛没有颤,呼吸又轻又浅,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
这场景他见过。
千年前在凌渊神殿,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看着霁寒声散尽神力后昏迷不醒。那次霁寒声睡了好些天,醒来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在这里”。
当时他答不上来——他没有被天道抹去记忆,他只是从来没学会怎么把“我担心你”说出口。
现在他又坐在床边,握着同一只手,想等这个人醒来时把千年前没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说给他听。
灶台上温着白粥,偏殿柜子里码着银针,供案上乔矜玉的命轨卷轴还摊开在最后一页。
昨夜渡鸦走后,乔矜玉连夜传了音来,说灵脉尽废不可免,但霁寒声的身体底子还在——第九轮针灸的药力护住了灵脉核心,即使灵力被抽空,他至少能活下来。
活下来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等沈清浅的新方子,第三步是用功德账向天道申请减免后续的命轨处置。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沙哑,几乎每说几句就要咳一声,像是在强撑着把每一个字都钉在案板上。
望珩把命轨卷轴合上放在供案上,回到偏殿小屋继续守着。
巳时,白辞月从云都赶来了。
她推门时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呼小叫,只是轻轻推开半扇门,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
清圆趴在她肩头,鸳鸯眼里映着偏殿昏暗的烛火。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床头,望珩打开一看——是几颗蜜渍梅子,每一颗都用糯米纸裹着,码得整整齐齐。
“他上次说梅子好吃,我又做了一些。等他醒了当零嘴。还有——天君让我带话。他说立春处置虽然已经生效,但命轨注销的具体执行还有个时间差。
乔矜玉已经向天道殿递交了缓行申请,理由是有部分功德账目需要重新核算,核算期间不宜进行不可逆操作。
他把景以深从密阁请出来,在凌霄殿面对面坐着,引经据典谈了许久,最后把济世救人的功德账全本摊在案上,一页一页翻给景以深看——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说,天君,这是救命,不是徇私。天君看了很久,签了。”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平放在膝上,低头看着霁寒声苍白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临行前我去司命殿,乔矜玉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他最近实在太累了。我没叫他。我把桂花糕放在他手边,把功德账全本轻轻抽走了——今天送进天道殿的缓行申请,需要附这本东西。”
望珩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把霁寒声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把白辞月带来的蜜渍梅子放在供案上,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
清圆从白辞月肩头跳下来,蹿到床尾蜷成一团,把尾巴搭在霁寒声的脚边开始打呼噜。
午后,沈清浅来了。
他没有翻墙——是从庙门走进来的,穿着一身干净得不像他风格的石榴红广袖长袍,腰上系了条银灰的宫绦,发冠端端正正地簪着,没有插枯草,也没有歪。
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竹篮里装着几服刚调好的新药,药包上贴着一张方子,落款处画了一道极简的山形符——南边老药师亲笔所录的后续调理方。
老药师说灵脉尽废不是绝路,凡人的身体也能温养出一套新的经络系统,只是需要很长的时间和极稳的针灸手法。
他把竹篮放在偏殿灶台上,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霁寒声。
霁寒声还在睡,呼吸比今晨更平稳了些,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他把霁寒声的手腕翻过来在他脉门上轻轻搭了片刻,然后把手放回被子里,转过头看着望珩。
“脉象比昨天稳。第九轮针灸的药力还在起作用——虽不能再往灵脉里灌什么,但身体底子保住了。
老药师的新方子不是修灵脉的,是温养经脉的。灵脉废了,经络还在。经络通,气血就能走。
针灸也一样,以前是灌灵力入灵脉,以后是温通经络,把药力推进去。每次施针后他可能会有点反应——能睁眼,或者能说几句话。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长。”
“多久能醒。”望珩坐在床沿上。
“今晚,或者明天。但刚醒的时候,不记事。”沈清浅停了一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霁寒声的脸,忽然弯起眼睛,
“不记事也没关系。重新认识嘛——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重新认识他。千年前他第一次见你,你也是这副冷淡的样子,他回来跟我说‘凌渊上神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石头’。后来呢?后来你把他种在你殿门口的那枝杏花收进了抽屉里,放了很多年。那时候我就知道,石头是假的。”
望珩没有答话。
但他把沈清浅带来的新药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每一处穴位都记在心里。
沈清浅走到天井里仰头看着那棵老杏树。枝头那些芽苞比立春前鼓了许多,有几粒已经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绿缝。
他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回头朝偏殿方向喊了一声:“霁寒声——你种的杏树快发芽了。醒了记得出来看。”
暮色渐深。望珩把铜盒里的银针换成了一套新针——沈清浅带来的,专门温养经络用的细针,比针灸灵脉的针更软,更轻。
他把银针用药酒浸过,放在烛火上烤干,然后霁寒声的手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抽搐,是很轻很轻的、像是想握拳的动——望珩看见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的食指,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屈了起来,又松开,又屈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银针,在床沿上倾身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霁寒声的眉骨。
那只手顺着眉骨滑到太阳穴,又滑到耳侧,最后停在他的下颌上。他唤道:“霁寒声。天黑了。”
霁寒声的睫毛颤了一下,两下,然后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