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样温润,只是比从前少了些神采——不是空洞,是疲倦。
像一盏被加了太多次油的灯,终于烧到了芯子的尽头。
他定定地看了望珩片刻,眼神里有困惑,有茫然,还有一点极淡的、还没成形的好感——像是第一次见面。
“……你是谁。”
望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的影子,没有千年前的杏花雨,没有庙门口那句“你以后会明白的”,没有暴雨之夜那句“你只是忘了,又不是不爱了”。
他等了一千年,等到了重逢,等到了相认,等到了杏核刻好了字,等到把一整个冬天的药都煎完了。
现在这个人醒过来,看着他,问他“你是谁”。
他把霁寒声的手轻轻握住,翻过来,在他掌心那道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时指尖在发抖,抖得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察觉不到。
“我叫望珩。你以前种过一棵杏树,它还在天井里。你等了一个人很久,那个人回来了。那个人就是我。”
霁寒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完全沉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被望珩握住的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望珩。这个人说自己叫望珩,说他们之间有很多过去。
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但他看着这个人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堵了太久,堵到最后变成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望珩。”
“嗯。”
“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
望珩把霁寒声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低下头把睫毛压在他的指节上。
他没有哭——但他的睫毛在轻轻发颤,扫过霁寒声的指节。
“没关系。你忘了的事,我一件一件告诉你。
从第一天开始——你站在供案前,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这里的人都叫你小仙君。我问你找不找得到人,你说愿望仙管不了太难的愿。
还有,你记不记得你做过栗子糕?你教我怎么切酱菜,你把每一件东西都刻上名字,你说丢了也好找。
你腰间挂着一枚杏核,杏核上刻着两个字——一个‘霁’,一个‘珩’。‘珩’就是我。”
霁寒声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杏核。那枚杏核他还挂着,红绳褪成了淡粉色,杏核表面的刻痕被摩挲了太多年,边缘已经有些发亮。
他把杏核翻过来——一个“霁”,一个“珩”。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刻的,但他记得那些日子的感觉。
那些日子的风很甜,像是灶上正在熬的红枣粥,又像是谁在他写字时轻轻磨墨的手。
夜深了。
望珩靠在床沿上闭着眼,呼吸很轻,眉间那道竖纹又皱了起来。
霁寒声侧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从今天早晨起就一直守在床边,给他喂水,跟他说话,把每一件他忘了的事都翻出来告诉他。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表情还是那么淡,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时,握着他手的那只手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霁寒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覆在望珩搁在床沿那只手上。
望珩的手很凉,比他的还凉——这个人守了整整一天,大概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他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用拇指在他手背的针眼上轻轻摩挲。
望珩没有醒,但他的手指在霁寒声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霁寒声闭上眼。
他不记得这个人是自己的谁,但他记得这种触感——这只手在他掌心时,一切都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次日清晨。霁寒声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嘴唇已经恢复了血色,左手也能自己端碗了。
望珩坐在床沿上,把白粥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边。
霁寒声低头喝粥,喝了几口停下来,看着自己腰间那枚杏核,忽然开口:“这枚杏核上刻了两个字。
一个‘霁’,一个‘珩’。‘珩’是你,‘霁’是我。对不对。”
“……对。”
“这枚杏核我挂了一千年。每天早起都摸一遍。摸到‘珩’字的时候,心里会疼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疼,但就是疼。现在我看着你,不那么疼了。”
望珩把他手里的空碗接过去放在床头,从袖子里掏出那枚新刻的杏核——那枚只刻了一半的,放在霁寒声掌心里。
霁寒声低头看着这枚新杏核,把它翻过来。这一枚上面的字还没刻完,但有一个笔画他认得——“珩”字的第一横。
他把杏核放在自己心口上,抬起头看着望珩。
“这枚先放在我这里。等我好了,再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