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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从头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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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后第六日,杏花镇落了场小雨。

雨丝细得像绣花针,落在青石板上连声响都没有,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老杏树的枯枝被雨润湿了,变成深褐色,枝头那些芽苞在雨气里又鼓了几分,有几粒已经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绿缝,露出里面嫩得几乎透明的叶尖。

霁寒声能下床了。

不是望珩扶的——是他自己撑着床沿坐起来,把腿放下去,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灶间门口的。

他走到灶间门口时停了一下,抬起左手看了看。

这只手在立春前夜还抖得握不住筷子,现在能稳稳当当地扶着门框,指尖也没有发麻。

灵脉尽废之后,天道没有再抽他的力气——命轨已经注销,抽取自然停止。

剩下的只是凡人的恢复速度,很慢,但很稳。

望珩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就看见霁寒声披着他那件靛蓝旧棉袍站在门口,赤着脚踩在门槛上,头发散在肩上,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倒恢复了些血色。

“你怎么下床了。”

“想走走。”霁寒声把扶着门框的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然后抬头对望珩弯了一下眼睛,“粥好了吗。”

望珩看着这个人站在灶间门口,和从前无数次清晨一样——他每次熬粥时霁寒声都会在差不多的时间醒来,披着外袍赤着脚走到灶间门口。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霁寒声从门口拉进来按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弯腰把被他踢在一边的鞋捡起来放在他脚边。

然后他转过身,霁寒声把左脚伸进鞋里又拔出来,脚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踝。

“是你忘了给我拿。”

“是你把鞋踢到床底下,我捡了两回。”望珩把他拉近些,把那只乱动的脚塞进鞋里,然后把粥盛进两只青瓷碗里。

霁寒声接过碗低头慢慢喝粥,喝了几口忽然停下来,从自己碗里夹了一颗红枣放进望珩碗里。

望珩低头看着那颗红枣,没有说话,只是把它夹起来吃了。

早饭后,霁寒声走到天井里,站在杏树下仰头看树梢上那些已经裂了缝的芽苞。雨丝落在叶片上,把新绿洗得发亮。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供案前——供案上并排放着几样东西:一本旧祈愿录、一把断剑、一枚杏核、一只青瓷小瓶、一只旧香囊、一本乔矜玉的命轨卷轴、一枚云之君的玉符。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这些东西都是我的。”

“是。”望珩站在他身后。

“断剑是云之君的,杏核是我自己的,青瓷小瓶是景以深的,命轨卷轴是乔矜玉的,玉符是云之君的,竹蚂蚱是沈清浅的,桂花糕盒子是白辞月的。”

霁寒声把每样东西都摸了一遍,然后转过身看着望珩,“你说过,这些东西是谁给的你都会告诉我。”

“断剑是云之君在朔风谷用过的。杏核是你自己刻的,刻了千年。

青瓷小瓶是景以深给你的灵脉旧伤药,瓶底贴着他的字迹。

命轨卷轴是乔矜玉替你补的,每一笔都是他用修为换的。

竹蚂蚱是沈清浅编的,他翻墙给你送古方,把猴子追了半座山。桂花糕是白辞月做的,她每次来都带一包,说‘小仙君喜欢吃甜的’。”

望珩把霁寒声拉到杏树下,让他在竹榻上坐下来。

然后他一件事一件事地讲,霁寒声低头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在望珩说到沈清浅从南边徒步走回来、鞋底都磨穿了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午后,庙里来了几个香客。

立春后第一次开庙门,镇上的人大约是听说小仙君回来了,三三两两提了鸡蛋和点心来看望。

霁寒声站在供案前,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

他不记得他们是谁,但他低头看了看祈愿录——册子上记着每个人的名字和愿望,笔迹端正从容,是他自己的手笔。

他把册子翻开,按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对号入座,问香客所求何事,然后从偏殿药柜里按方子抓药。

他抓药时动作有些生疏,有几味药放错了格子,望珩在旁边默默帮他换回来。

傍晚,白辞月传了音来。

她说乔矜玉的缓行申请已经递进天道殿,天道殿答复时限放宽至仲春。

沈清浅过几日就要去南边找老药师拿新方子,景以深让她问霁寒声这几天感觉如何、左手握力有没有恢复、能否自己端碗了。

云之君让她提醒望珩——霁寒声现在是凡人体质,施针前要用药酒擦穴位,不能用灵力直接灌;

以及清圆今天又把司命殿的卷轴踢翻了,被乔矜玉罚在偏殿关了好一会儿,结果清圆把门挠出了好几道印子。

望珩收了传音,把云之君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沈清浅留下的方子旁边。

霁寒声坐在灶台边看着这个人低头记药方——眉头微微皱着,握笔的姿势还是那么标准,下笔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去。

“云之君让你别用灵力。我现在没有灵脉了,用灵力也灌不进去。”他把望珩握笔的那只手轻轻按住。

“我知道。所以换了温养的针。昨天试了一次,你在睡着时眉头松开了一点。”望珩把霁寒声按在他手背上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那道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灶膛里的柴噼噼啪啪地响着,粥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又过了一阵,霁寒声走到供案前翻开那本旧祈愿录,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望珩写了两个字——“已还”。

他不记得这两个字是什么时候写的,但他看着字迹清瘦端正,收笔的弧度很稳,忽然觉得心口有个地方在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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