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册子合上,抬起头看着望珩。
“这上面写的是我的愿望。你写的是‘已还’。我欠了什么愿,你还了。”
“……你等一个人回来。等了很久。”望珩站在他身后。
他在供案前站了片刻,转过身走到望珩面前。
他不记得千年前的司生殿,不记得那场杏花雨,不记得那枚杏核是怎么从自己手里放进他掌心里去的。
但他记得这个人守在他床边时的侧脸,记得他握着他的手时指尖的力道,也记得每天粥碗里那颗被夹到自己碗里的红枣。
他把望珩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
“那我等到了。”
入夜,望珩在偏殿灶间洗碗。
霁寒声靠在床头上,手里翻着那本新祈愿录——望珩这几日代他记的,每一笔都很认真,字迹清瘦端正。
他翻到最新一页,发现有一行字墨迹很新,是今天刚写的——“今日平安。”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句话,但他看着这四个字,心里有个很深的、很旧的念头在慢慢往上浮。
他等望珩洗完碗回到床边,忽然开口:“你跟我说过,以前我每天都写一行‘今日平安’。
写了一本又一本,写了千年。
我不记得了。
但我觉得我应该谢谢自己——谢谢他写了那么多,终于等到了。”
望珩把霁寒声的手握在掌心里,没有说不用谢,只是在心里把那句话念了一遍。
不是不用谢——谢谢你等了千年,谢谢你散尽神力,谢谢你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还会在第一天就问他“愿望仙管不管找人”。
他把霁寒声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很轻。
“你谢谢他。我谢谢你。”
这天深夜,望珩靠在床沿上闭着眼,呼吸很轻。
霁寒声侧头看着他。
这个人又在床边守了一夜,眉间那道竖纹又皱了起来。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揉了揉那道竖纹。
望珩没有醒,但眉头在霁寒声的指腹下松开了一点。
他把手收回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望珩的肩,然后闭上眼。
次日清晨。
霁寒声在天井里扫落叶。
立春后杏树落了最后一批枯叶,新叶还没长出来,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黄叶,被昨夜的雨打湿了,黏在青石板上。
他用扫帚把落叶一片一片扫进竹筐里,动作很慢,但很稳。
扫到杏树根时,他发现树根周围冒出了一丛极细小的新苔——不是青苔,是藓类,在冻土边缘铺了一层薄薄的绿,和立春前他第一次发现时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丛新苔,微凉,柔软,根须抓紧了泥土。
“新苔又长了。”
望珩从偏殿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看着那丛新苔。
他想起去年冬天这棵树秃得只剩几片叶子,冻土硬得铲都铲不动。
现在新苔长了两回,芽苞裂了缝,第一片新叶冒了头——这些变化都发生在他眼皮底下,但他知道,它们都不是凭空发生的。
它们是被一个等了一千年的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护下来的。
“去年冬天你埋的艾草还在。新苔长了两回。杏树知道。”
霁寒声没有说话。
他把指尖上的碎苔捻掉,站起来把手贴在树干上。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埋过艾草,但他记得这只手贴在树干上时心里会很静。
望珩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住从庙门那边吹过来的冷风,把他扫好的落叶端起来倒进堆肥缸里,又顺手把他手里那把沾了泥的扫帚接过去靠在墙边。
霁寒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双手,又抬头看着望珩——这个人把他手里的活全抢走了,却站在原地守着他。
他走上前把望珩肩上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轻轻拈掉,指尖划过他的肩线,然后把手放在自己心口上。
“望珩。你昨天说我等了一个人很久,那个人是你。今天我站在这里,觉得自己不全算是空白——我的手上还有写字磨出的薄茧,杏核上还有刻痕,祈愿录上还有你的笔迹。就算记忆被清零,这些东西还在。你也在。”
他把望珩拉近了些,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试一个刚学会的动作。
望珩没有说话,只是把霁寒声那只手握住放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感觉那里在跳——心跳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
然后他往前倾了半寸,把唇重新贴回霁寒声的嘴角。
这一次,是他在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