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第十二日,老杏树上的芽苞全炸开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慢慢抽,是一夜之间满树都冒了新绿。
晨光从那些嫩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洒了一地碎金。
霁寒声推开庙门时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出去。
他仰头看着树冠,那片最早发的叶子已经长到拇指盖大小,旁边又多了好些同伴。
望珩从灶间端了粥出来,看见他仰头看树的姿势,把粥碗放在石桌上走了过去。
他站在霁寒声身后,也仰头看了看树冠。
霁寒声回头看他:“今年发得比去年多。去年这个时候只有南边那根枝发了叶,今年连北边的老枝也发了。”
望珩没有答话,只是把他肩上被露水打湿的一小片碎叶轻轻拈掉。
早饭后,霁寒声坐在供案前抄录药方。
沈清浅留下的新方子需要誊抄一份备存在庙里,他握笔的手势和从前一样端正,只是写到某些笔画复杂的药名时会停下来想一想。
望珩在旁边翻看新祈愿录,替他勾掉昨日已还的愿。
两个人各做各的,谁也不说话,但砚台里的墨快干了时望珩就会放下册子替他续上。
“你有没有梦见过以前的事。”望珩忽然开口。霁寒声的笔停了一下,把蘸好墨的笔重新搁在砚台上。
“昨晚梦见一棵杏树。不是庙里这棵,是另一棵,种在一座很大的殿门口。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玄色的袍子,手里拿着剑。他回过头来,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就醒了。”
他把笔拿起来继续写药方,写到“南星”这味药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这名字让他想到一片白梅花林,林子里有个人正歪在树枝上喝酒。
这些画面总是很模糊,抓不住,但又确实在那里。
望珩把霁寒声的手从笔杆上轻轻握住,翻过来在他掌心那道薄茧上按了一下。
“你梦见的是司生殿。树下那个人——”他顿了一下,“大概是我。”
霁寒声看着望珩——这个人的耳尖有一点极淡的红,表情还是那么冷,但握着他手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他把望珩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那下次你到我梦里来的时候,别站那么远。”
这日午后,庙里来了个从南边来的年轻药商。
药商姓陆,二十出头,牵着一匹驮满药篓的骡子。
他说去年冬天他在杏花镇卖过药,当时有个郎中从他这里买了北乌头,还跟他打听南边有没有治寒气入骨的方子。
后来他才听说这座庙里的小仙君一直在给镇上的人免费配药,有些药材是他这边才有的。
这次路过,他特意带了些南边新采的药材来,想看看庙里需不需要。
霁寒声正在偏殿整理药柜,听了陆药商的话,从药柜底层翻出那味北乌头——去年冬天游方郎中送的那把干草药,还剩大半包。
他把药拿给陆药商看:“那个郎中把北乌头留在了这里。他用这味药配了方子,治好了镇上好几个老人的关节痛。你若再见到他,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这味药难得得很。那郎中大概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北乌头只长在北境鹰嘴峰上,采一株要攀半日山崖。他自己不用,全给了庙里。”
陆药商把北乌头放回药柜上,从骡背上卸下一篓新采的草药放在天井里,
“这些是南边的药材,有几味是沈仙君托我带的。他说这批药专门调理经络,用法写在方子上了。”他把一张折叠整齐的药方从怀里掏出来递给霁寒声,方子上沈清浅的字迹还是那么龙飞凤舞,旁边多了一行清瘦端方的小字——云之君的批注。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行批注,把药方收进抽屉里。
陆药商又牵起骡子准备告辞。
霁寒声从灶间拿了一包干粮和几块杏脯塞进他包袱里,陆药商推辞了两回没推掉便笑着收下了,说下次路过再带新药来。
霁寒声站在庙门口看着骡子驮着药篓走远,转身回偏殿。
他打开沈清浅留下的药方,在云之君批注的那行字上轻轻摸了摸——“此法可补灵脉缺损。”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枚刻了一半的杏核放在案上,用小刀在杏核上刻了第三横。
刀尖划过果核表面时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刻完这横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还差好几笔。
他不急。
数日后。
望珩从天井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把新打的药锄,锄头是铁的,柄是杏木的,柄尾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杏花,和手炉盖上那朵如出一辙。
“王铁匠教你打的。”
“嗯。上次他教我打手炉,这次教我打药锄。他说以后后院种药草用得着。”
望珩把药锄放进霁寒声手里,把他手指合拢包住锄柄,
“你试握一下,看合不合手。”霁寒声握着那把药锄在杏树下的空地上轻轻刨了两下,锄头入土很利落,柄的粗细也刚好——望珩大约是量过他的掌宽才打的。
他把药锄放在竹筐里,转身对望珩说:“以后后院种什么,你说了算。我记不得那些药草的名字了——你把标签插好,我来浇水。”
望珩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分配活计的样子,没有说“你记不得就别做”,只是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把后院已经种下的药草品种默数了一遍——紫苏在东南角,金银花在墙根,艾草年年自己长不用管。
新引种的几味南药还在苗期,需要搭棚遮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