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他都记得。

不需要霁寒声记。

仲春后。

白辞月又来了。

她抱着清圆跨进门槛时，望珩正蹲在杏树下给药草松土，霁寒声在灶间揉面，袖子卷到肘间，手指上沾满了面粉。

她站在天井里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把清圆放在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

“乔矜玉让我把功德账的进度告诉你。缓行申请已进入天道殿内部审议阶段，具体结果要等春分后才会下来。

他还在核算新的功德数据，最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另外沈清浅又寄了信回来——他在南边找到了一种叫‘续断草’的药材，专门修复凡人受损经络，说再过一阵就能带回来。”

她顿了顿，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云之君让带的。

他说上次施针方子里的穴位标注需要根据凡人体质调整，这本是他重新整理的针灸穴位图。

他还说你不能再用银针，要用艾条温灸——艾条怎么灸我都按他的要求在图上标好了，他让我也给你带一份。

还有——景以深说，天道最近没有动静，估计是被功德账拖住了。让你安心养。”

霁寒声把信和穴位图收好。

从灶间端了碗刚揉好的面团出来放在石桌上，又拿了几根洗干净的艾草，让白辞月把这些带回去——艾草是给景以深的，他手上的旧伤在春天容易犯，艾草煮水泡腿能缓解。

“乔矜玉上次说核算功德需要实证。

我把近期的祈愿录抄了一份副本，你一并带回去——这些是最近的功德实证，每一条都有还愿日期和画押手印。”

霁寒声把一本薄册子放在桌上。

册子里每一页都抄得清清楚楚，香客的姓名、所求何事、还愿日期、手印画押，井井有条。

白辞月把这本功德实证翻了翻，合上册子放进袖子里，站起来准备走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束艾草。

“景以深的手在春天会疼。

他自己从来不提，但云之君每次都知道——云之君会在他的茶里放一味止痛的药，他喝了这么多年了，从来不说破。

有次云之君没在，他独自在偏阁批折子，没人给他泡药茶。

夜里云之君回来，发现折子批完了，人靠在椅背上，腿上盖着那件旧青衫。

我问他为什么不叫人，他说不疼。”她把艾草束放进包袱里，抬头对霁寒声弯起眼睛，“你给的艾草，他会用的。他不用，云之君也会给他煮。”

白辞月抱着清圆走了，庙里重归安静。

霁寒声把面团端回灶间继续揉，揉着揉着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擀面杖走到杏树下，蹲在望珩旁边看着他给药草松土。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望珩——你跟我说的那些人。景以深，云之君，沈清浅，乔矜玉，白辞月。还有你。我等了一千年，等的就是你。对不对。”

“……对。”

霁寒声把沾了面粉的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拉住望珩的衣角，把他往自己这边轻轻拽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把那只手从衣角上移下来，握住望珩的手。

仲春。

天井里那棵老杏树越长越好。

新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枝条上不知什么时候结出了几粒极小的青杏，藏在叶丛里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霁寒声站在杏树下仰头找了好一会儿，才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粒，回头对望珩说：

“结果了。比去年早了快一个月——去年是清明后才结果，今年春分还没到就结了。”

望珩走到他旁边仰头看了看那几粒青杏。

它们还很小，只有黄豆大，青青的硬硬的，被新叶裹着。

去年这时候杏花刚谢，霁寒声就开始盼杏子。

现在杏子提前结了，他正站在树下，用那双已经能握稳笔的手轻轻拨开叶子数青杏——一粒、两粒、三粒，声音平静而欢喜。

他想起去年秋天霁寒声做杏脯——去核时刀尖沿着果缝一转核便完整地脱出来，切片时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

如今这个人仰头数青杏，右手食指上还沾着揉面留下的面粉印，眼里有很淡的、还没成形的好感。

他把霁寒声拨开叶子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在他指腹上那处被刻刀划过的旧痕上轻轻按了一下，低头对着那里轻轻吹了口气。

“还差好几笔。”

“不急。”霁寒声把杏核放回袖子里，重新仰头看树。

阳光从新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斑斑驳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