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镇入了仲春,日头一天比一天暖。
青石板路上的霜早就化尽了,大槐树发了满树新叶,镇口的榕树气根上挂满了嫩绿的须条,风一吹便簌簌地响。
庙里那棵老杏树的花苞也一天比一天鼓,有几朵性子急的已经裂开了缝,露出里头粉白的瓣尖。
霁寒声如今能记得镇上每个人的名字了。
不是靠祈愿录——是靠每天见面。
卖豆腐的孙二娘每回见他都塞两块嫩豆腐,说“仙君太瘦了,多吃点”;
赵铁匠三天两头扛着家伙什来庙里修修补补,顺便逗清圆玩;
周恪老秀才每日午后准时来庙里坐半个时辰,有时带本旧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杏树下跟霁寒声讲古。
今日讲的是杏花镇名字的由来——说千年前这里本没有镇,只有一片野杏林,后来有个神仙路过,种了一棵杏树,林子里才有了人烟。
霁寒声听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天井里那棵老杏树,回过头来问周恪:“那个神仙,后来去哪了。”
周恪捋着胡子想了想:“镇志上没记。只说他种完树就走了——不过镇志上还说,那神仙每年春天都会回来看看。后来不知哪一年起,就没再走了。”
霁寒声没有再问。
他把周恪面前的茶杯续满,把新焙的春茶往他手边推了推。
周恪走后,霁寒声把镇志翻到最早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有仙来此,植杏一株,立庙一间。不言其名,不记其年。”
这行字他以前大概看过很多次,现在再看却有不同的感受:这座庙不是凭空出现的,是他自己建的;
这棵杏树不是野生的,是他亲手种的。
他把镇志合上放回供案,站起来走到杏树下,把手贴在树干上——树皮被太阳晒得微温,皴裂的纹路嵌进他掌心里。
他不记得千年前种树时是什么情形,但他记得立春那天自己站在这棵树下对望珩说过的话:“以后浇水的是望珩。”
现在望珩确实在浇水——每天傍晚从井里打一桶水,沿着树根慢慢浇一圈。
浇完水就蹲在树根旁边拔杂草,偶尔从土里翻出一两块碎瓦片,是去年冬天冻裂的花盆残片,都收进竹筐里。
这日午后,白辞月从云都传了音来。
传音很短,语气却比平日轻快许多——“功德账的初审过了。
今天早朝后景以深当着众仙官的面宣读了天道殿的初审裁定书,说功德核算初步成立,霁寒声命轨注销处置暂缓执行。
乔矜玉当场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直接趴回案上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缓审期限是到秋分,这期间他要继续核算后续的功德数据,为终审做准备。”
霁寒声收了传音,把消息告诉望珩。
望珩正蹲在灶前添柴,听完之后把柴送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想起乔矜玉上次来时眼下的青黑比任何时候都重,把功德账全本一页一页翻给渡鸦看,说“这是救命,不是徇私”。
现在这个人说“能撑住”,那便是真的撑得住。
“秋分还有好几个月。功德账的后续核算,你让他慢慢来。杏脯还有几坛,你下次托白辞月带给他——新的还没腌好。艾草也带一捆,给他熏屋子用。他上次说司命殿太潮,卷轴都快发霉了。”
望珩把霁寒声提到的每样东西都在心里记了一遍。
这个人从前也是这样——谁缺什么他都记得,谁喜欢什么他都备好。
现在他记不得从前那些事了,可这习惯却像是被刻进了骨子里。
他把灶台上那包新晒的杏脯放进竹篮里和艾草放在一起,又把最近新记的功德实证副本也放进篮中,用油纸包好。
傍晚时分,霁寒声在整理供案时从偏殿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已经褪了色,针脚细密。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旧衣,衣襟上绣着一枝小小的杏花,针脚和布包一样细密,颜色褪成了极淡的粉白。
衣上放着一把梳子,梳子是杏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梳背上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杏花。
他把梳子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又把衣裳抖开——衣裳很大,不是他自己的身量。
望珩推门进来时,看见他正把一件月白旧衣举在眼前,对着窗外的暮光看衣襟上那朵褪色的杏花。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件衣裳是千年前霁寒声在司生殿时常穿的,衣襟上的杏花也是他亲手绣的。
最后一次见他穿这件衣裳,是他散尽神力那天。
他把衣裳整整齐齐叠好放进柜子里,说“以后大概穿不着了”。
霁寒声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手里还拿着那把杏木梳。
“这件衣裳——是我的还是你的。”
“……你的。很久以前你常穿。后来你散尽神力那天,把它叠好收在柜子里,说以后大概穿不着了。”
霁寒声低头看着衣襟上那朵褪色的杏花,把衣裳重新叠好放回布包里。
他没有追问自己为什么散尽神力,也没有追问那天发生了什么,只是拿起那把杏木梳走到望珩面前,把梳子放在望珩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