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梳子,是你送我的。梳背上那朵杏花——跟手炉盖上的、药锄柄上的,是同一个人刻的。对不对。”
“是。梳子是去年冬至前刻的。你说头发太长容易打结,我就找了块杏木。手炉是小雪时打的,药锄是前几天打的——每次王铁匠教一样新的,我就打一样。”
望珩把霁寒声拉到床边让他坐下来,站在他身后用那把梳子从发顶慢慢梳到发尾。
他的动作比第一次梳时更熟练了,每一梳都又轻又稳,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慢慢分开,从不硬扯。
“你的手现在很稳。”
“练的。给你梳了好几回头发了,不差这一次。”望珩把他鬓角的一缕散发别到耳后,重新梳顺。
从发顶,到耳侧,到后颈——每一处被梳过的头发都服服帖帖地垂在肩上。
梳完最后一下他把梳子放在床头,低头在霁寒声后颈上新生的发际上轻轻落下一吻。
“明天还梳。”
“好。杏子快熟了。等熟了摘下来,做杏脯。你上次做杏脯时,我在旁边看着——去核时刀尖沿着果缝一转,核就出来了。切片要厚薄均匀,冰糖要□□糖。我都记得。”
霁寒声坐在床沿上,感觉到他的吻从后颈挪到肩窝,又挪到耳根,轻得像是在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把望珩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上——那里跳得很稳。
数日后。
这日午后,杏花镇落了场小雨。
雨丝极细,落在青石板上连声响都没有,只留下亮晶晶的水光。
望珩蹲在灶间门口剥豌豆,霁寒声坐在门槛上翻看沈清浅寄回来的信。
信是从南边寄来的,路上不知走了多久,边角都有些磨毛了。
沈清浅一如既往絮絮叨叨写了不少——说南边最近也下雨,老药师的风湿又犯了,他正帮着采药;
新方子的试炼进展顺利,续断草对凡人经络的修复效果比预期好;
又说他过几日就回来,让霁寒声把偏殿小屋收拾好,别让清圆占了。
信的最后粘着一小片压干了的南疆野花,旁边注了一行字:“此花名‘不死草’,老药师说它长在鹰愁涧最深的石缝里,根扎得极深,拔都拔不完。”
霁寒声把那片压干的不死草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对望珩说:
“沈清浅说这花生在石缝里,根扎得极深。他大概是想告诉我——人跟花一样。灵脉没了,根还在。”
望珩把他手里那片压干的南疆野花接过去,小心地夹进祈愿录的扉页里。
不死草压在“望珩今日平安”旁边,深褐色的花瓣在褪色的墨迹映衬下格外安静。
雨停后,霁寒声和望珩去杏花林散步。
这是立春后他们第一次一起来杏花林——上次来时杏花林还秃着,每棵树都光秃秃地站在雪地里。
现在满林杏树都发了新叶,有几棵性子急的已经开了花,粉白的骨朵从绿叶间探出来,像是在试探春天的温度。
霁寒声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这棵杏树、又看看那棵杏树。
走到那棵最老的老杏树前时他停下来了——这棵树的树干比庙里那棵还粗,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最粗的那根枝杈上有被雷劈过的旧痕。
“我记得这棵树。你跟我说过——它是曾祖父。庙里那棵是孙子。曾祖父比孙子年长很多,但活得很好。”
霁寒声把手贴在老杏树的树干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望珩,“上次来这里,你走在我左边。这次也是。每次都一样。”
“因为左边风大。你左手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风大了会冷。”望珩把他肩上的碎叶轻轻捻掉,然后握住他的手放进自己外袍口袋里。
霁寒声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在口袋里被焐得很暖,望珩的指节上有几处新磨出的薄茧,每一处他都认得。
回到庙里时已是黄昏。
白辞月从云都传了音来,说乔矜玉睡醒后第一件事是吃了一整盒杏脯,第二件事是继续核算功德数据;
沈清浅又寄了信,说已在回来的路上;
景以深让她问霁寒声针灸后身体如何、左手的温度有没有恢复;
云之君让她问望珩——施针时药力是否能顺利渗入凡人的经络。
望珩一一回复了,霁寒声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等望珩收了传音,他从袖子里拿出那枚刻了一半的杏核放在望珩掌心里。
“今天刻了几笔。还差竖弯钩。”他指着杏核上那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一个“珩”字已经初具雏形,只差最后一笔。
望珩低头看着杏核上那个快要完成的字,想起很久以前他在庙门口第一次看见霁寒声时,霁寒声腰间系着一枚褪了色的杏核。
那时候他不知道杏核上刻着什么,只觉得那枚杏核旧得不同寻常。
现在这枚新的马上要刻完了,霁寒声把他拉近了些,在那只握杏核的手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很轻。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