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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暗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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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前十日,杏花镇来了个卖花郎。

卖花郎不是镇上的人,是从南边来的,挑着一担时令花苗沿村叫卖。

他路过杏花林时被那片繁茂的老杏树迷住了,便拐进镇里多叫卖了几声。

霁寒声推开庙门时,他正把花担歇在大槐树下,从担子里搬出一盆盆花苗摆在树荫里,有栀子、茉莉、白兰,还有几盆极罕见的素心腊梅,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一树浓绿。

霁寒声蹲下来看那盆素心腊梅。

卖花郎说这花是他师父培育的,师父从前也是个爱花的,后来眼睛不好使了,就把手艺传给了他。

这腊梅是他师父最后一批亲手嫁接的苗,养了好几年才长到这么高。

“我师父说,腊梅这东西怪得很——越冷越开花。有一年大雪封山,别的花全冻死了,只有腊梅还开着。他从雪地里挖了一株回来,养在盆里,每年冬天都开花。后来他眼睛看不见了,说是还能闻到香气。”

霁寒声把素心腊梅买了下来,又挑了几盆茉莉和白兰。

他从供案底下取了碎银子递给卖花郎,卖花郎数了数,从花担底下翻出一小包赠品——几粒不起眼的棕色种子。

他说这是师父给的赠品,买素心腊梅就送一包,开花极香但怕冷,冬天要搬进屋里,来年谷雨后播种,秋天就能开花。

他把种子放进霁寒声手心里,挑着空担走了。

望珩从偏殿出来时,看见天井里多了好几盆花。

霁寒声正蹲在杏树下往新翻的土坑里移栽那盆素心腊梅,袖子卷到肘间,手指上沾满了泥。

他把腊梅从旧盆里脱出来种进土坑里,压好土浇了半瓢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卖花郎说这花越冷越开花。”霁寒声接过帕子擦手,“我想起一个人。不记得是谁了——只记得很冷,到处都是雪,有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望珩没有说话。

他把霁寒声手里那条沾了泥的帕子接过去在水盆里搓干净,晾在井沿上。

他想起千年前云之君在朔风谷独自面对穷奇,也是大雪封山。

霁寒声虽不记得那段往事了,但他的身体还记得——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他的感知里。

春分前七日。

这日午后,庙里来了个从北边来的老猎户。

老猎户六十来岁,背微驼,脸上有很深的皱纹,手里提着两张硝好的狐皮。

他进庙门就问这里是不是小仙君的庙,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把狐皮往供案上一搁,说他是北境来的,祖上三代都是猎户,有一年他祖父在鹰嘴峰下遇见一个年轻的神仙,神仙说他种的杏树开花了。

他祖父送了他一张狐皮,神仙说以后若有机会去北境,要替他带一包南边的杏花种。

后来他祖父走了,他父亲也走了,他这一辈子也快到头了——前些日子整理祖屋时翻出一包陈年杏花种,不知怎么的种子还活着,泡了水竟然发了芽。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念叨了一辈子的事,便决定亲自走一趟来还愿。

霁寒声低头看着供案上那两张硝好的狐皮,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偏殿柜子最底层翻出那本千年前的司生殿公务记录。

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一页上记着北境猎户的名字。

他把那一页翻给老猎户看,老猎户低头看着那行褪色的字迹,认出是他祖父的名字时,老泪纵横,说祖父临终前还在念叨——那个神仙答应过要带杏花种来北境,不知后来为什么没来。

“那个神仙没有去北境,是因为他走不了。但他把杏花种留在了这里——庙后面有一片新栽的杏树苗,是从这棵老杏树的种籽育出来的。你若愿意,可以带几株回去,种在鹰嘴峰下。”

霁寒声说着,带老猎户去庙后看苗圃。

苗圃里整整齐齐地排着好些杏树苗,是去年秋天望珩用老杏树落下的杏核育的,每一株都有半人高,枝干青翠,长势正好。

老猎户蹲在苗圃边看了很久,最后挑了三株最壮的。

他把狐皮留在庙里,说这是谢礼。

霁寒声留他吃了顿饭,把杏脯和萝卜干装了一包塞进他包袱里,又细细叮嘱杏树苗怕旱不怕冷,北境风大,头一年冬天要裹草绳。老猎户一点头记下。

望珩从灶间拎出一个新编的竹篮递给他——竹篮里放着一包新焙的春茶、几块路上吃的干粮、以及一壶温好的黄酒。

老猎户道了谢,把竹篮往肩上一挎,牵着他那匹老马走出了庙门。

走到庙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天井里那棵老杏树,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当夜,霁寒声坐在供案前翻着那本千年前的公务记录。

那一页上的字迹端正从容,是他自己的手笔。

他把那一页重新折好,然后从笔架上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行新墨——“杏花种已送达。狐皮收讫。”

然后把笔搁在砚台上。

望珩从偏殿端了碗热茶走出来放在他手边。“千年前你没去成北境。但你留在这里种的杏树,种子传了千年。那个猎户的祖父等了千年才等到回音——不是你失约,是你被困住了。”

霁寒声把自己那只握笔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道被杏核磨出的薄茧,看了很久才开口:

“以后杏树苗育多了,就托人带去北境。鹰嘴峰下那片山坡,很适合种杏树。”

望珩没有说话,只是把霁寒声的手拉过来在他掌心那道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又过了几日。这日清晨,白辞月从云都传了音来。

说天道殿的缓审期限已正式定在秋分,乔矜玉的功德账核算进入了第二轮数据整理阶段,景以深决定在春分日重启与天道的谈判,这次谈判的议题不仅仅是霁寒声的命轨注销——他还打算把神明情感阈值的规则本身也推上谈判桌。

千年前天道逼迫霁寒声散尽神力的根源就是这条规则,若规则不改,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霁寒声。

霁寒声收了传音,站在杏树下沉默了很久才把消息转告望珩。

望珩正在偏殿灶间温药,听完之后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灶台上,走到天井里。“景以深什么时候出发。”

“春分。离现在还有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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