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次跟天道谈判之后虚弱期提前了很久。这次谈判的议题更大——规则本身。”
望珩没有说“他有把握吗”,因为他知道没有把握。
当年景以深为了云之君第一次击溃天道,用的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这次只是为了一个被天道判定为“待考”的司生之神。
但他在凌霄殿立了字据说全部后果由他一人承担——他不是在赌有把握,他是在赌必须赢。
“我做了些东西,你替我带给他。”霁寒声从偏殿灶间拿出两坛新腌的杏脯、几包安神药、一捆干艾草。
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枚刻了一半的杏核看了看,放回袖子里,然后走到供案前,拿起笔在新祈愿录上写下几个字——不是香客的愿望,是给景以深的。
写完之后他把那一页折好压在青瓷小瓶下面。
望珩把霁寒声准备的东西一一收进竹篮里,又从自己腰间解下那只旧香囊放在竹篮最上面。
霁寒声看着那只磨得起了毛边的青灰香囊,问为什么要把这个也带上。
“千年前景以深送白玉佩时说‘刻了名字就不一样了’。你是被这枚杏核上的名字留下来的。现在他要去替你谈规则——这只香囊你戴了千年,磨得起毛了还留着。让他带着。看见这只香囊,他就知道在为什么人谈判。”
望珩把竹篮用油纸包好扎紧放在供案上。
霁寒声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把望珩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
春分前五日。
白辞月从云都带了信来——沈清浅已经回到云都,带回了南边老药师的新方子和一批珍稀药材,其中续断草对修复凡人经络效果显著。
他在凌霄殿跟景以深、云之君、乔矜玉开了个碰头会,把南边的情况详细汇报,说老药师还传了他一套专门配合续断草的针灸手法,可以慢慢温养出新的经络系统。
不过“新经络”的提法也被天道注意到了。
天道认为新经络等同于重新拥有灵力,这与“灵脉尽废”的裁定相抵触。
乔矜玉已经在重新核算功德数据,准备在春分谈判时一并提交补充证据。
霁寒声收了传音,把消息告诉望珩,说天道注意到新经络的事,要追加限制。
“所以景以深这次去谈判,不只是谈旧规则——还要谈新限制。议题变多了。”
望珩把霁寒声那只握笔的手轻轻按住。
这个人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转述一桩与己无关的公务,但他握笔的右手出卖了他——那个“限”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太长,把纸面划了一道浅痕。
“不管议题怎么变,云都那边有好几个人在撑。这里的药还在煎。”
霁寒声低头看着纸上那道被自己划出的浅痕,把笔搁在砚台上。
他把那只划坏了的笔轻轻放回笔架上,拿起刻刀和那枚刻了一半的杏核,在小窗透进来的晨光里又刻了一笔。
今日刻的是竖弯钩,只差最后这一笔,“珩”字就能完成。
他刻完这一笔把杏核拿起来对着光看——字全了。
他把这枚新刻好的杏核放进望珩掌心里,把望珩的手指合拢包住它,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有说“这是我刻了许久的”,也没有说“留着它以后找我”——只是把望珩的手包在杏核外面,握得很稳。
“……以后每年立春给你编一只竹蚂蚱。编到你不想再要为止。刻核也是——刻到你不想再戴为止。新杏核刻好了,今天刚刻完最后一笔。”
望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杏核,上面的字迹和他腰间挂着的旧杏核如出一辙。
他抬眼望向霁寒声,只看着他,没有答话,直接把杏核系在了旧的那枚旁边。
两枚并排挂在腰间——一枚褪色,一枚还新,刻痕深浅几乎一模一样。
春分前四日。
这日清晨,霁寒声推开庙门时,发现杏树上那几朵早开的杏花已经全绽了。
粉白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谁打招呼。
他在门槛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踮起脚尖,把树枝压低了些凑近了闻——杏花的香气很淡,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但这香气他认得。不是用脑子记的,是用身体记的——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心口就会安定下来。
望珩从灶间出来,看见他踮着脚尖闻杏花的姿势,脚步停了一下。
千年前霁寒声在司生殿门口种的那棵杏树第一次开花,他也是这样踮着脚尖凑近去闻。
那时候他隔着门缝看见了这一幕,默默记在心里,多年后他把那枝杏花收进凌渊神殿抽屉里一放就是很多年。
现在这个人和他之间不再隔着一扇门了。
“杏花开了。今年比去年早了半个月。”
霁寒声放开枝条转过身来,望珩已经走到他面前,从他发间轻轻拈下一片极细小的花粉碎屑。
然后低下头,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霁寒声闭上眼,感觉到他的唇从眉心慢慢挪到鼻尖,又挪到嘴角,最后落在他的下唇上。
这个吻没有深入,只是轻轻贴着,像是在确认这个春天是真实的。
望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霁寒声手心里——一只新编的竹蚂蚱,翠绿翠绿的,翅膀是用最细的竹篾编的,须子是用两根艾草杆做的。
“立春时说过,每年立春给你编一只。这是今年份的。”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只竹蚂蚱,又看着腰间那只从立春起就一直挂着的那只,然后把新的这只也系在旧蚂蚱旁边。
两只并排挂着,翠绿交叠着翠绿,艾草须互相碰在一起,在杏花香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