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前夜,杏花镇无风无月。
天井里的老杏树安静地站着,枝头那些新绽的杏花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粉白,像是被谁用细笔在夜幕上点了无数朵将开未开的星。
霁寒声坐在供案前的蒲团上,面前摊着那本功德实证副本。
册子里每一页都抄得清清楚楚——香客姓名、所求何事、还愿日期、画押手印,井井有条。
他把最后一页抄完,搁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册子合上。
望珩从偏殿端了碗热茶走出来放在他手边,低头看见供案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景以深亲启”,字迹端正从容,是霁寒声的笔迹。
旁边放着一只青布旧香囊——正是望珩今天托白辞月带上云都的那一只。
他没有问为什么香囊又回到了供案上。
霁寒声把信和香囊一起放进一个油纸包里,用麻绳扎紧。
“明天谈判。这只香囊你让我带上云都,我想了想,还是留在这里。等明天过后,不管结果如何,再托白辞月带给他。”
霁寒声把油纸包放在供案上,和断剑、青瓷小瓶、命轨卷轴、玉符并排放在一起。
望珩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看着供案上那几样东西并排而立,想起立春前夜霁寒声也是这样把每样东西都摆好,然后平静地说“今日平安”。
此刻他看着霁寒声——这个人又在做着同样的事。
他把霁寒声的手拉过来在他掌心那道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明天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站在你左边。”
“因为左边风大。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
春分,云都。
凌霄殿正殿的大门从卯时起便紧闭着。
殿前的广场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当值的仙官,没人敢靠近那扇门——门缝里透出的不是烛光,是天道独有的那种冷白的光晕。
上一次天君与天道谈判时,这扇门关了很久。谈判结束后医官跪在地上擦地砖上的血,云之君守在天君身边很久,寸步未离。
这次谈判的议题更重,不止是霁寒声的命轨注销,还包括那条从洪荒时代便刻在天地之间的规则——神明的情感阈值。
乔矜玉站在凌霄殿偏阁的廊柱下,手里抱着厚得能当镇纸的功德账全本,眼下的青黑比任何时候都重。
沈清浅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穿花花绿绿的袍子,换了身素净的藏蓝长袍,连发冠都是最朴素的那种。
“第二□□德数据今天早上刚核算完。续断草的疗效记录、霁寒声近期的功德实证,还有新经络的医学依据——这些全在这里。”
乔矜玉把功德账按在胸口,抬起头看着正殿那扇紧闭的门,“如果这些还不够,我还有第三轮。第三轮不够,就第四轮。”
沈清浅偏头看着他。
这个人以前被老仙官骂了都不敢还嘴,现在在凌霄殿跟天道打官司,一本一本卷宗往上摞。
他伸手把乔矜玉怀里的功德账最上面那本抽走,塞进乔矜玉背后的包袱里,又把乔矜玉往廊柱上轻轻一推,让他靠着柱子歇会儿。
乔矜玉被他推得趔趄了半步,站直后没有反驳——他没有力气反驳。
殿外灵松的针叶沙沙地响,远处司命殿的梅花鹿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白辞月蹲在偏阁台阶上,把清圆放在膝头,清圆的蓝金异瞳映着紧闭的正殿大门。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清圆的长毛里,猫用尾巴卷住她的手腕,发出一声极细的、像是在安慰她的呼噜。
她想,千年前景以深为了云之君第一次击溃天道时,浑身是血在灵脉阵里躺了很久。
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做不了,只记得云之君守在灵脉阵旁边,白衣上全是血,一动不动地守了很久。
现在他们又站在同一扇门前,门里面是天君和天道在博弈,门外面是他们在等。
正殿内,景以深与天道正以文书往来的形式进行着无声的对决。
云之君坐在旁听席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医典。
从卯时到巳时,从巳时到午时,谈判桌上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卷宗翻页的轻响。
景以深面前堆着乔矜玉送来的功德账、沈清浅带回来的新经络医学依据、以及云之君亲手整理的霁寒声近期身体恢复记录。
他正在逐条反驳天道追加的限制条款,每一条都引用天规原文,每一条都附实证,端方从容,字字有据。
他面前的卷宗上写着天道的追加条款——“新经络若成,等同于重新拥有灵力。此与灵脉尽废裁定相抵触,应禁止所有续断草相关治疗。”
景以深提笔,在条款下方写下驳文:“新经络不同于灵脉。灵脉是神明之根基,主灵力运转;
新经络是凡人之新生系统,主气血周流。两者性质不同,功能不同,不可等同视之。依据天规卷末附则第十一,‘功德可抵业债’,霁寒声千年功德已核算在案,应准许其以凡人之身接受治疗。”
天道再次追加——“即便新经络与灵脉性质不同,若其功能恢复至与灵脉相当,仍需重新纳入天规管辖。”
景以深翻开云之君整理的医学记录,笔锋依然平稳:“新经络的恢复上限已由医典论证——至多恢复至凡人健康水平,绝无可能触及灵脉层级。此为医学实证,非推测。若天道仍有疑虑,可派渡鸦实地核查。在核查完成之前,治疗不应中止。”
三个时辰后,天道最后的驳文落在了新经络的具体限制上。
景以深看完天道递出的信函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云之君从医典里抬起头看着他——这个人已经连续辩了三个时辰,声音还是那么稳,坐姿还是那么端正,握笔的手也没有抖过一下。
但云之君注意到他端起茶杯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只叩了一下,便收住了。
“天道同意缓审期限延至秋分,新经络治疗准许继续进行。但附加了一个条件——新经络功能上限须由天道派渡鸦在秋分实地核查,若届时功能超出凡人范畴,治疗立即中止,命轨注销即刻生效。”
景以深的声音依然从容,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云之君面前,把刚才沉默中酝酿许久的话也说出了口,
“另外还有一个条件。天道要求新经络治疗期间,霁寒声不得与任何神明有灵力接触。否则视为违禁,治疗作废。”
云之君把医典合上,站起来看着景以深。
神明与神明之间有灵力感应,这条好避;
但霁寒声与望珩之间——望珩是上神,霁寒声是凡人,他们之间不要说灵力接触,连日常相处都可能有微弱的灵力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