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景以深沉默了好一会儿就是因为这一条——这个附加条款是在针对望珩。
他把景以深手里那张天道回函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景以深。
“这条可以在执行层面争取变通。不是没有余地。”
“嗯。我也是这么想。”景以深微微弯起嘴角,但在转身收拾案上卷宗时,云之君看见他的指尖在卷宗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才继续动作。
他没有戳穿,只是把景以深案头那杯冷掉的茶端走,换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
正殿大门重新打开时,已是申时。日光从云海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凌霄殿前的广场上,把青石地面染成了淡金色。
乔矜玉从廊柱上直起身子望过来,沈清浅从台阶上站起来,白辞月把清圆抱在怀里抬起头,三个人都在看着那扇门。
景以深站在殿门内,对他们点了点头。“缓审期限延至秋分。新经络治疗准许继续。附加条款有几条,其中一条与望珩有关——新经络治疗期间,不得有灵力接触。否则治疗作废。这一条还要再议。”
他的语气平稳如常,唇角还挂着惯常的笑意。
乔矜玉把功德账往沈清浅手里一塞,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廊柱上,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
沈清浅接过功德账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没白算”。
白辞月把脸从清圆的长毛里抬起来,鼻尖红红的,清圆嫌她抱得太紧,轻轻挣扎了一下,用尾巴拍了拍她的手腕。
景以深看着这群人——乔矜玉眼下的青黑,沈清浅难得没有喝酒的发冠,白辞月红肿的鼻尖。
他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从云之君手里接过那杯热茶喝了一口,说今日天色还早,大家去净华殿坐坐,云之君今早蒸了桂花糕。
白辞月立刻举手说我先报名,沈清浅说桂花糕得配酒不然太甜,乔矜玉睁开眼说他先回司命殿把功德账归档,晚些再过去。
云之君在旁边淡淡说了句桂花糕都给你们留着,然后率先往净华殿走去。
杏花镇,酉时。
传音玉牌亮起时,霁寒声正坐在杏树下翻看新祈愿录。
白辞月的声音从玉牌里传出来,比任何时候都更轻快——“谈判结束了。缓审延至秋分,治疗准许继续。天道加了几条附加条款,其中一条与望珩有关——治疗期间不能有灵力接触。景以深说这一条还在争取变通,让我们先别急。”
霁寒声收了传音,把消息告诉望珩。
望珩正蹲在灶前添柴,听完之后把柴送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有说“这条是针对我的”,但他心里很清楚——灵力接触最频繁的不是远在云都的任何人,而是他这个每天守在霁寒声身边寸步不离的人。
“秋分之前,总会有办法。那条附加条款还有余地。”霁寒声站在灶间门口,身后是灶膛里忽明忽暗的火光。
望珩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把“灵力接触”这四个字反复碾磨。
每天朝夕相处,他碰他的头发、握他的手、亲吻他的眉心——这些算不算灵力接触?
如果算,他能不能在秋分之前学会完全不碰到他?
他做不到,也不想做。
他垂下眼从他身侧走进灶间,把煨在灶上的药罐端下来。
“我把续断草煎好了。药方上说要趁热喝。”
霁寒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把空碗放进水盆里。
然后他走到望珩面前,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上。
隔着衣料那里的心跳平稳有力,和千年前在司生殿门口把杏核放进望珩掌心时一样,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你能感觉到吗——我的心跳。你碰到我的时候,这里会跳得比平时快一点。这不是灵力。这是凡人也会有的反应。”
望珩没有说话。
他把霁寒声的手从自己心口上拉起来,低头在他指尖上新愈的针眼上轻轻落下一吻。
然后他把霁寒声拉近了些,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没有灵力,没有银针,没有药膏。
只有两个人在灶火映照下安静地站在一起,呼吸交缠着呼吸。
春分后第三日。
这日清晨,霁寒声在供案前整理香客许愿笺时,忽然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老猎户回北境后托人捎来了一小袋鹰嘴峰悬崖上采来的野生续断草种子。
来捎种子的是个年轻的猎户,他说老猎户回去后逢人便讲庙里的小仙君如何如何好。
他又说老猎户把三株杏树苗全种在了鹰嘴峰下,每株都裹了草绳,灌了水。
老猎户说等杏树开花时请仙君去北境看看。
霁寒声接过那袋续断草种子,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了谢。
送走年轻猎户后,他走到杏树下,把那袋种子放在石桌上打开袋口。
种子细小而饱满,每一粒都带着南疆特有的草木清香。
“这是第二批续断草种子。老猎户寄来的。等谷雨过后就可以播种。后院那片新翻的土正好空着。”
望珩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那袋种子,想起沈清浅说过续断草长在鹰愁涧最深的石缝里,采一株要攀半日山崖。
现在这些种子跨越千山万水来到这座凡间小庙,即将在杏树旁扎下根来。
他把霁寒声手里那袋种子轻轻接过去,从灶间拿出一只小陶罐把种子装好封紧罐口,又用油纸裹了放在供案上。
“谷雨还有好些天。种子先存着。药柜里还有几服续断草没煎完。这几天你左手温度比之前好了些,指节不再发青了,夜里也不会咳醒。药在起效。继续喝。”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和平时交代今日天气、灶上粥温没有区别,但霁寒声听出来了——他在心里默默对比了每一处变化。
他把望珩的手从陶罐上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
春分已过,杏花开得正好。
灶上的药还温着,后院的新翻泥土等着谷雨的种子,而望珩的手正被他按在自己心跳最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