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后第七日,杏花镇的杏花落了大半。不是一夜之间落尽的——是一朵一朵地、不紧不慢地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
老杏树的枝头开始冒出极小的青果,藏在新叶间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霁寒声清早推开庙门,看见满地的花瓣被夜露打湿了黏在石板上,便拿起扫帚把落花扫到树根周围堆了一圈。
前人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些花瓣化作春泥,正好给青果当肥。
望珩从灶间端了粥出来,看见他扫花瓣的姿势,把粥碗放在石桌上走了过去。
这人扫花瓣扫得极认真——不是那种赶活的认真,是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仪式的认真。
他把扫帚靠在杏树上,接过望珩递来的粥碗,两个人并排坐在竹榻上慢慢喝粥。
晨光从新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头,斑斑驳驳。
“谷雨还有好些天。后院那批续断草该育苗了——种子不能直接撒,要先泡在温水里催芽,等裂了口才能下苗床。”
霁寒声放下粥碗,把老猎户寄来的续断草种子倒进一只粗陶碗里,用温水浸上放在灶台上,“卖花郎送的那几粒种子也得泡——他说开花极香但怕冷,要谷雨后再播。跟续断草差不多时候。”
他顿了顿,“泡种子要每天换水,你帮我记着。”
望珩从灶台上拿起那只粗陶碗,在碗底压了张纸条,写着“每日换水,谷雨播种”。他把纸条往碗底推了推让它卡得更稳些,又从灶台上拿起另一只碗将卖花郎赠的种子也泡好,同样压了张纸条。
两碗种子并排放在灶台上,粗陶碗里的是续断草,青瓷碗里的是还没取名的凡花,都等着同一场谷雨。
他把霁寒声的手拉过来用干布帕把他指尖上沾的水珠擦干,在他掌心那枚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霁寒声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弯起眼睛。
“续断草和凡花同时泡种,到时看哪个先发芽。”
这日午后,白辞月来了一趟。
她穿着一身鹅黄的春衫,撑着那把画着歪扭杏花的油纸伞,清圆趴在她肩头,尾巴在春风里一甩一甩的。
她在庙门口收了伞,从肩上卸下一个小包袱放在石桌上——里面是几包新焙的春茶、一小罐野蜂蜜,以及云之君托她带的一本旧医典。
医典不厚,纸页已经泛黄,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只在扉页上有一行淡而稳的字迹:“凡人之身,经络为本。灵脉既废,经络可续。”
霁寒声翻了几页,发现这本医典是手抄本,每一页都配有极精细的穴位图,图上穴位不是神明灵脉的位置,而是凡人经络的走向。
他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了——那一页上批注的字迹端正从容,是景以深的手笔,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是云之君的字。
两个人轮流批注同一页,云之君写病理分析,景以深在边上加注药理见解,偶尔还会互相打趣——“此药苦,需配蜜渍梅子。”
“配甘草即可,梅子太甜。”
“甘草伤胃。”
“梅子也开胃。”
这份医典显然是他们一起整理出来的。
“云之君说这本医典是专门为你编的。天君帮忙整理了药方部分,他负责穴位图。编了好些时日,今天刚抄完。”
白辞月把医典往前推了推,“他还说,秋分之前这段时间是治疗的关键期。”
“续断草要吃满几轮,针灸要改艾条温灸,这些医典上都有,望珩能看懂。另外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天君说的那条关于灵力接触的附加条款,云之君已经在研究变通的办法了。他说这份医典就是变通,用医典指导治疗,用艾条替代银针,用药物替代灵力灌入。秋分时渡鸦核查的是新经络的功能上限,只要功能不超过凡人范畴,核查就能通过。”
望珩把医典接过去从头翻了几页,翻到艾条温灸那一章停下来,把每一处穴位标注都仔细看了两遍。
他在自己虎口上轻轻按了按。
那里有几处已经愈合的针眼,是以前用银针试针时留下的。
以后他不能再往霁寒声身上扎银针了,银针需要灵力灌入,艾条温灸不需要灵力,只有手法和温度。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记下来,准备今晚就开始练习。
白辞月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说是乔矜玉托她带的——功德账第三轮核算的初步数据,里面是最近积累的功德实证,所有条目都附了详细的出处。
册子最末页乔矜玉用极小极克制的字加了一行注:“以上功德均发生于灵脉尽废之后,属凡人范畴。可证新经络功能上限与灵力无关。”
霁寒声翻着这本功德实证,看见里面记着孙二娘家孩子腿好了、赵铁匠家闺女能跑了、老猎户从北境来还愿——这些在祈愿录上被他亲手记下的事,全被乔矜玉转化成了功德账数据,一条一据清清楚楚。
他把册子放在供案上,和云之君的玉符、景以深的青瓷小瓶、沈清浅的竹蚂蚱放在一起。
“望珩,你记不记得立春前我跟你说过一句话,我说这些凡人愿望存在过,每一笔都在。现在这些愿望全都在这里,被乔矜玉一页一页地算成了功德。就像这枚杏核上的名字一样,刻了就抹不掉。”
霁寒声把腰间那枚杏核轻轻举起来对着杏树间漏下的日光。
白辞月把清圆从肩上抱下来放在膝头,低头整理着包袱里霁寒声给她带回去的东西:晒好的杏脯、新腌的萝卜干、沈清浅要的酸菜馅饺子配方、以及几包专治老风湿的安神药。
“清圆说它又想减肥了。它每次来庙里都吃太多零食——芝麻糖它吃了三块,杏脯吃了两片,萝卜干它没吃,嫌咸。”
清圆在她膝上打了个滚,露出肚皮,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以示抗议。
霁寒声低头看着这只白毛鸳鸯眼的猫,弯腰把它从白辞月膝头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清圆眯起眼把头搁在他膝盖上,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
他忽然想起千年前景以深第一次把清圆抱给他看时说“这猫喜欢你”。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只猫是白辞月父亲生前养的那只老猫的最后一窝崽,只知道它很喜欢趴在自己膝上打呼噜。
现在他记不起这些往事了,但清圆还是喜欢趴在他膝上打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