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月把清圆重新抱回怀里,站起来背好包袱,撑着伞走到庙门口时停了一下。
她想起上次来时,杏树刚刚发芽,现在花已经落了。
她回头看着霁寒声在杏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她说路上小心,杏脯分一包给乔矜玉,萝卜干是沈清浅的,安神药是给景以深的——他腿上的旧伤春天容易犯,这药是专门调理经络止痛的。
又过了几日。
这日傍晚,庙里难得没有香客。
望珩在偏殿灶间收拾药材柜,把沈清浅寄回来的续断草和其他几味南药分门别类地装进小陶罐里,每个罐子上都贴了标签。
他把装续断草的罐子单独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再把云之君送来的艾条放在旁边的铜盒里。
霁寒声推开偏殿的门走了进来。
“我刚才在供案前整理许愿笺。上个月来求药的那个年轻妇人今天来还愿了——她婆婆的腿好了大半,能自己下地走路了。”
霁寒声靠在药柜边,“她说婆婆让她带话给仙君:不是什么大病,不用老惦记着。我让她把这话传给乔矜玉——他每次核算功德都要翻这些实证。有个好消息,他大概也能高兴些。”
“那个老妇人的功德实证前天已经记进册子里了。是孙二娘代她来还愿的——那天你不在,我代收了鸡蛋。”
望珩把最后一罐药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抬头看着他,“你记不记得那天你去做什么了。”
“去杏花林看曾祖父了。你跟我说那棵老杏树有雷劈过的旧痕。那天我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想起一些事——不全,但有一件很清楚。很久以前有人站在杏树下跟我说,根烂了可以治。后来那人把病树治好了。我等了很久,他也等了很久。”
霁寒声把望珩的手拉过来,用指腹轻轻点着他手上针灸留下的印记,像在描什么看不见的字。
望珩看着霁寒声的手指在他虎口上轻轻游走,忽然握住霁寒声的手让他停下,低头将唇压在那根手指上碰了碰。
霁寒声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交握,力道不算重,可两个人谁都没有松开。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以后每年春天,我都陪你去杏花林看曾祖父。”望珩把霁寒声拉近了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三日后。
庙里收了一批新供品——孙二娘提了新磨的豆腐来,赵铁匠扛了半扇猪肉,周恪老秀才送来一摞旧书,说是家里书箱翻了翻,有些跟镇志相关的旧籍。
霁寒声一一收下记在册子上,把供品分门别类地收进偏殿柜子里。
豆腐当天就要吃,猪肉腌了一半留了一半,旧书放在供案下的空档里,等闲了慢慢翻。
傍晚时分他翻看周恪送来的旧书,发现其中一本泛黄的簿册里夹着几张药方——都是手抄的,字迹各不相同,有些甚至是歪歪扭扭的孩童笔迹。
周恪说这些是镇上各家祖传的药方,有几代人了,他整理旧书时翻出来的,想着庙里或许用得着。
霁寒声一页一页地翻看——治咳嗽的、治关节痛的、治小儿夜啼的,每一张方子旁边都有人用不同笔迹加过批注:“此方有效”“服后咳止”“小儿服一剂即安”。
他把这些药方摊在供案上,用祈愿录的空白页逐张誊抄,在每张方子旁边注明来源和用法。
他说这些药方是镇上几代人的积累,现在存在庙里,以后谁需要就来查,也算是世代相传了。
望珩在旁边替他磨墨,看着他把最后一张药方誊完搁笔,把誊好的药方册子收进偏殿药柜最上层,和千年来的祈愿录放在一起。
阁层里那些褪色的旧册子旁边,又多了一本新册。
夜里掌灯后。
望珩坐在灶间的小凳上,面前摊着云之君送来的那本医典,翻到艾条温灸那一章。
他把霁寒声的左手轻轻握住,艾条点燃后在穴位上方稳稳地悬着,温热渗进皮肤,沿着经络慢慢走。
第一处穴位是合谷穴,艾条悬在穴位上方,他感觉到霁寒声的指节微微动了动,温度从穴位往里渗。
他的手法很稳,这个人在学这些事时总是极专注,眉间那道竖纹又皱了起来。
灸到第三处穴位时他停下来,把霁寒声的手翻过来检查温度,确认皮肤没有烫红,才继续灸下一处。
霁寒声闭着眼侧头靠在床柱上,他想起沈清浅教望珩针灸时也是这副表情——明明紧张得不行,脸上还要装得波澜不惊。
他睁开眼偏头看望珩,问他手酸不酸。
望珩说这点时间不算什么,以前煎药守着灶台好几个时辰都没事。
霁寒声把他手里正灸着的那根艾条轻轻按住,对望珩说闭上眼睛。
望珩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霁寒声把自己温热的手心覆在望珩的眼皮上,感觉到睫毛在手心里轻轻扫过。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数着数——数到十的时候放开手,让他睁开眼,说现在好了。
望珩睁开眼低下头,把手里那根燃了一半的艾条重新举起来悬在霁寒声的穴位上方。
他的手还是很稳,但眼眶有些微红。
温灸结束后,他把艾条收回铜盒里。
霁寒声把被灸过的手翻过来看了看——穴位上留着几处浅淡的红印,皮肤微热,指节暖暖的。
他觉得这只手现在很暖,继续这样灸下去,等到谷雨续断草育苗时,说不定就能自己提水浇苗了。
望珩没有答话,只是在心里记下了日期。
他低下头在霁寒声那只被灸暖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