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五日,庙里来了个生面孔。
不是镇上的人,也不是邻镇的香客,是个从未在杏花镇出现过的年轻人。
他穿一身半旧的鸦青色长衫,料子寻常,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很干净。
发髻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饰物。五官端正,眉目温顺,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很难生出防备的随和。
他来的时候正是午后,霁寒声蹲在杏树下移栽那株素心腊梅。
听见庙门被轻轻叩了三下,站起来转过身,就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竹篮里装着几包药材。
他看见霁寒声,先行了个礼,动作规矩得像是进县衙递文书,开口时声音不大,语气却格外自然——“请问这里可收药材?我是南边来的,路过此地,听说这座庙常施药给镇上的人。我带了些自家晒的草药,不值什么钱,想捐给药柜。”
霁寒声接过他递来的药材看了看——品相极好,根茎完整,切面干净,晒制的火候也恰到好处。
他把药材收下,请年轻人进庙里坐。年轻人道了谢,跨进门槛时看见天井里那棵老杏树,脚步停了一下。
“这杏树有些年头了。”
“是很久了。”霁寒声把他领到杏树下,倒了碗金银花茶放在石桌上。
年轻人接过茶,没有急着喝,只是端着茶碗在天井里环顾了一圈——廊檐下的艾草,供案上的无字木牌位,井沿上并排搁着的两只木桶。
他的目光在供案上那几样东西上停了一瞬——断剑、青瓷小瓶、旧香囊、竹蚂蚱,然后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鄙姓谢,单名一个逢字,南边梧栖县人。家里做药材生意,这次是替父亲跑腿送货,路过贵镇。”
他把茶碗放在桌上,弯起嘴角,笑意淡淡的,不多不少,“刚才在镇口问了路,大榕树下那位择菜的大娘让我往西走。她人真好。”
霁寒声让他在竹榻上稍坐,转身去偏殿把药材放进药柜里。望珩从灶间探出头,看见天井里坐着的陌生人,放下手里的蒲扇走到霁寒声旁边。
霁寒声正把谢逢送来的药材分门别类地装进小陶罐里,每一罐都贴上标签。
他把最后一罐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接过望珩递来的布帕擦了擦手:“说是梧栖县来的药商,路过。送了几包自家晒的药材,品相极好,市面上不多见。”
望珩没有说话。
他偏头看了看天井里那个年轻人——背脊挺直,坐姿规矩,正在喝金银花茶,动作不紧不慢。
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药商,只是他的茶碗从端起到放下,一滴未洒,坐着的竹榻上没留下一个皱褶。
望珩收回目光,把灶间的药罐从火上端下来,继续煎今天的续断草。
谢逢没有久留。喝完茶便起身告辞,说还要赶路去下一个镇子,临走时留了一句话——“我家在梧栖县南街,若往后缺什么药材,捎个信来,我替你们留意。”
他说这话时站在庙门口,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霁寒声道了谢,目送他走远,转身回天井时发现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极小的青瓷药瓶,瓶底压着一张纸条:“此药外敷穴位,可助艾灸药力渗透。不收费,算见面礼。”
他把药瓶拿起来看了看,瓷质细腻,瓶身没有花纹,只在瓶底刻了一个极小的“谢”字。
和供案上那只青瓷小瓶放在一起,远远看去,两只瓶子大小相近,釉色也相似——只是一个刻着“谢”,一个贴着景以深的字迹。
“这个人以前没见过。梧栖县在杏花镇以南,脚程快的话半日可到,不算远也不算近。”
望珩拿起那只药瓶对着光转了转,瓶底的刻字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霁寒声没有再说什么,把那只青瓷药瓶放进偏殿药柜里。
但他留了个心思——他翻开新祈愿录,在今日那页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谢逢,梧栖县药商,赠药材若干,外敷药一瓶。其言温和,其行规矩。”
数日后,谢逢第二次来。
这次他带了一篓南边新采的金银花,说今年南边雨水好,金银花开得比往年繁盛,他路过一片野生的金银花坡时想起这座庙的廊檐下好像挂着干艾草——艾草驱蚊,金银花清火,夏天快到了,这两样配在一起正好。
他把金银花篓放在石桌上,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扁瓷瓶放在旁边。
“这是自家配的祛湿膏。前几日下雨,我看镇上有些老人走路不太利索。这膏药专治风湿骨痛,外敷即可,不必内服。”
他把祛湿膏往前推了推,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桌上。
纸上是几味药材的产地分布图,从梧栖县到杏花镇沿途标注了野生药材的采摘点,每一处都用小字注明药材名称和最佳采摘季节。
墨迹很新,显然是手绘的,笔迹规矩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是我沿途记录的药材分布。贵镇若有需要,可以按图索骥。附近的几处药材产地我都标了——北边的山上金银花最多,西边山谷里夏枯草长得旺,南边溪边有不少野薄荷。”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张药材分布图,每一处标注都极精准——连北边山坡的坡度和西边山谷的湿度都考虑在内。
这不是随手画画的,是真正懂药材分布规律的人才能画出来的东西。
他把图收下,又从偏殿灶间拿了两坛新腌好的萝卜干和一包杏脯放进谢逢的空背篓里,说这些是庙里自己做的,让他带回去尝尝。
谢逢道了谢,背起竹篓。
他跨出门槛时清圆刚好从杏树上跳下来落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鸳鸯眼里映着他的倒影。
谢逢低头看了清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弯腰挠了挠清圆的下巴。
清圆眯起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用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然后他直起身,对霁寒声点了点头,说了句“下回再来”,便沿着青石板路往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