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珩从灶间走出来,看着谢逢的背影消失在杏花林边。他手里端着刚煎好的续断草,药汁还冒着热气。
“他的祛湿膏方子和云之君上次批注的那条几乎一样。你记不记得医典上那一页——云之君说祛湿膏要加一味桂枝,他说这味药引子最关键。谢逢的膏方也加了桂枝,分量一模一样。云之君看了太多医典才总结出来的配方,他一个药商也能配出来。”
他把药碗放在石桌上,望着谢逢消失的方向,“他不是坏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对,送的每一样东西都对,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但就是太对了。”
霁寒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把空碗放在石桌上。
他没有反驳,只是站起来走到供案前,看着供案上那几只药瓶并排而立——景以深的青瓷小瓶刻着“灵脉旧伤,此药可缓”,谢逢的青瓷小瓶刻着“谢”,两只瓶子大小相近,釉色相似,放在一起几乎分不出哪个是谁的。
又过了些日子。
这日午后,白辞月从云都带了新的命轨批复下来,在庙门口跟谢逢打了个照面。
谢逢刚从庙里出来,手里提着霁寒声回赠的干粮和杏脯。
两人在巷口擦肩而过——他侧身让她先过,点头笑了笑,动作规矩而得体。
白辞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背影沿着青石板路往南走得不紧不慢,鸦青色的衣角在春风里轻轻晃着。
她踏进庙门时清圆正趴在杏树下打呼噜,她弯腰把清圆抱起来放在膝头。
霁寒声从供案前转过身,把她带来的命轨批复从头看到尾。
乔矜玉的字迹依然端正而克制——功德账第三轮核算已通过,秋分缓审期限确认不变,新经络治疗准许继续。
“刚才门口碰见一个人。个子中等,鸦青衫子,素银簪子,长得挺端正的。不认识。”白辞月挠着清圆的下巴。
“梧栖县的药商,叫谢逢。路过镇上,送了两次药材。”霁寒声把命轨批复收进供案下。
“梧栖县。南边那个小县城,我以前去过一回。那里的药材市集很有名,但药商一般都是老头,没见过这么年轻的。他送的药材好不好?”
“极好。市面上不多见。”霁寒声把供案下那只谢逢留下的青瓷小瓶拿出来放在桌上,旁边摆着景以深的青瓷小瓶。
白辞月低头看着这两只瓶子,又想起自己在门口遇到他的那一幕——他与自己擦肩而过时微微侧身,颔首而笑,极有礼貌。
这个人和沈清浅那种自来熟不同,他的随和底下有一层极薄的壳,说不上哪里不对,反正就是觉得太规矩了。
她把清圆从膝头抱起来放在桌上,清圆低头闻了闻谢逢那只青瓷小瓶,打了个喷嚏,然后用尾巴扫了一下瓶子,把它往旁边推了半寸。
谢逢第三次来是在一个细雨的午后。
他这回带了一篓新采的半夏,说南边溪边的半夏正当季,顺便又帮镇上周恪老秀才带了几本旧书来,说是他上次答应替老秀才找的版本,正好手边有便一并带过来了。
他把半夏放在灶间药柜上,又把旧书放在供案下,弯腰逗了逗蹲在井沿上的清圆。
清圆眯着眼让他挠下巴,尾巴在井沿上扫来扫去。
他直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供案上那些并排摆放的物件,忽然停在那把断剑上。
剑柄上缠着干透发硬的素白绢帛,血迹早已变成了深褐色。他停了好一会儿才回头,问这剑怎么断了。
霁寒声把茶碗递给他,说是多年前一位故人留下的。
“这剑刃上全是豁口,怕是经历过不少事。那位故人,还在吗?”
“还在。很久以后大概还能再见到。”霁寒声接过那把剑轻轻放在供案上。
谢逢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茶碗慢慢喝完,把空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告辞时清圆从井沿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喵呜。
不是那种撒娇的叫声,是另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叫声。谢逢弯腰挠了挠它的耳后,转身走了。
当夜,霁寒声把那把断剑从供案上拿起来放在膝上,剑柄上那截素白绢帛被反复摩挲太多次,边缘已经有些起毛。
他在灯下看了许久才抬起头对望珩说:“谢逢今天看到这把剑时,问的是‘怎么断了’——不是问‘这是谁的剑’,不是问‘为什么留着’,是问‘怎么断了’。
他不认识这把剑,但他一眼就看出剑上的豁口是怎么回事。
寻常人看到一把断剑,第一反应大概是问它的来历,可他只看了两眼就注意到了每一道豁口。
他说‘这剑刃上全是豁口,怕是经历过不少事’——他说对了一半。他不认识这把剑,但他懂战场。
梧栖县的药商,研究药材分布,看剑比看药方更准。”
望珩从霁寒声膝上拿起那把断剑翻过来放在供案上,绢帛缠过的那段剑柄曾被云之君握过一夜,剑刃上每一道豁口他都记得。
他把霁寒声的手拉过来,在他掌心轻轻按了一下。
“他送的三次药材都对症,方子都和云之君的医典吻合,每一句话都妥帖,每一次来都刚好在你需要的时候。云之君的医典是专门为你整理的,外人不可能知道里面的方子。除非——他看过那本医典。”
“或者有人给他看过。或者他根本不需要看——他本来就知道。”
霁寒声顿了顿,望着窗外夜色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杏树,“我不想冤枉一个好人。他送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真的,帮的每一个忙都是实的。但他太对了。每次来都刚好在我需要的时候,每句话都刚好落在我最想知道的地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霁寒声终于下了判断。
“疑罪从无。他目前没有做过任何坏事,我们也没有任何证据。他送药材不收钱,帮镇上的人也不图回报。以后若有难处,也许可以找他帮忙。但不能把所有事都告诉他。命轨的进展、跟天道谈判的细节、还有你我的灵力接触——这些事不要跟他说。”
望珩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