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逢第三次来,是在小满前五日。他背了一篓新摘的薄荷,说南边溪边的薄荷今年长得格外旺,顺路又捎了几包艾草。
他把薄荷和艾草搁在石桌上,坐下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扁瓷瓶放在旁边。
是上次那种祛湿膏,说这批改了一味药引,比上回更对症。
赵铁匠扛着半扇猪肉进来还愿,被他叫住,帮赵铁匠看腿——说阴天膝盖疼是风湿入了骨,单贴膏药不够,得配合艾灸。
赵铁匠连声道谢,说上回膏药帖了三天膝盖就不肿了,这次的药更好,要给他加钱。
他摆了摆手没收,只说这药若是管用,等秋后赵铁匠家的杏子熟了捎一筐来。
霁寒声从偏殿端了茶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他接过茶道了声谢,端起来喝了一口。
天井里很安静,只有老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清圆趴在井沿上舔爪子,尾巴一甩一甩的。
“上次你说在云都药司当差。”霁寒声在他对面坐下来。
“是。八品司药,管药材仓库的。”
谢逢放下茶碗,笑了笑,那笑意里有几分自嘲,但他很快收了笑,低头看着碗里浮沉不定的茶叶,“其实以前不是管仓库的。最早是在净华殿当差。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会碾药。后来出了点差错,被调去管药库了。净华殿那边的事,太久远了——那时天君还不是天君。”
“你见过天君。”
“见过。远远地见过几回。他大概不记得我。净华殿来来去去那么多人,谁也不会留意一个碾药的小仙。”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不是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接受的旧事实。但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像是想握住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霁寒声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这个人不太想提从前的事。
但他注意到谢逢说“那时天君还不是天君”时眼底有一掠而过的光,很淡,不是恨,是另一种更深更旧的东西,像隔着一层水看沉在井底的月亮。
“后来呢。”
“后来就一直在药库。几百年,从净华殿的偏阁搬到药司的仓库,从碾药变成管药。同僚换了好几茬,我还在原地。”
谢逢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看着杏树上那片新发的嫩叶,停了片刻才继续说,
“其实碾药也好,管药也好,说到底都是一样——把药材分好,把方子验对,别出差错。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安安稳稳过几百年就够了。”
谢逢走后不久,白辞月传了音来。说沈清浅已经回到云都,带回了南边老药师的新方子和一批续断草的培育记录。
景以深和云之君在偏阁跟沈清浅、乔矜玉开了个简会,讨论秋分谈判的策略。
谢逢的名字被顺带提起——乔矜玉查了药司的存档,确实有个八品司药叫谢逢,任职数百年,履历清白,没有任何过失记录。
白辞月还说司命殿的梅花鹿又把清圆的尾巴踩了,清圆挠了鹿一爪子,鹿委屈得去云之君那里告状。
霁寒声收了传音,把谢逢的履历告诉望珩。
望珩正蹲在灶前添柴,听完之后把柴送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他说什么你都信。
霁寒声从他手里接过那根还没送进灶膛的柴放进灶膛里,然后直起身,把手擦干净。
“玉牌是真的,履历是真的,方子也是真的。疑罪从无。
不过有件事他说得不太对——他说云都药司管仓库是闲差,但他的祛湿膏方子精细到以钱为单位,艾灸手法比镇上郎中更稳。
这不是闲差能练出来的手艺。他说‘安安稳稳过几百年就够了’——他做了很多事,但他不想让人知道这些事。”
望珩没有回答,把灶台上那罐刚煎好的续断草倒进碗里放在霁寒声面前。
药还是苦,但霁寒声已经不需要蜜渍梅子了,每次喝完药把空碗搁在灶台上,然后照例把望珩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感觉那里的心跳。
小满前三日,谢逢第四次来杏花镇。
这次他没有带药材。他带来了一本旧得发黄的药典手稿,说是整理药库时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扉页上盖着净华殿的旧印,印泥已经褪成了淡褐色。
这本药典不属于司生殿,也不属于司命殿——它属于净华殿。是当年景以深还没有继任天君时,净华殿药库的原始记录。
他把那本药典放在霁寒声面前,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药材调配的比例和施针的穴位图,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淡而稳,是云之君的手笔。
霁寒声看着那行批注,又看着谢逢。他问这本药典他从哪里找到的。谢逢说在药司最老的档案柜底层,和一堆没人翻过的旧药方压在一起。
他本是想找一味失传的古方,没想到翻出了这个。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们在凡间治病救人,云都那边在跟天道谈判——我能做什么。我不过是个八品司药,天君大概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我经手过的药方、整理过的旧档,或许能帮上点什么忙。”
他把药典往前推了推,然后把袖口上沾的纸灰轻轻拂掉,“这本药典里记录了几味古药的炮制方法,有些现在已经失传了。我按上面的方子试着配了几服,效果比市面上的药好。若往后能用得上,我再多配些带来。净华殿的旧档很多,我再翻翻,或许还有别的。”
霁寒声把那本药典翻了翻,发现其中一页夹着一张极薄的纸片,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个药方——续断草配合针灸,修复凡人经络。
字迹端正而克制,每一笔都收得很紧,是乔矜玉的字。
他把那张纸片夹回药典里,把药典收下。从偏殿灶间拿了一坛新腌好的萝卜干放进谢逢的空背篓里,说这本药典先放在庙里,等他配好了新药再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