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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药司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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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菜饺子的配方上次给沈清浅了。白辞月说你喜欢萝卜干,这坛是专门腌给你一个人的——没给沈清浅留。”

谢逢道了谢,背起竹篓走到庙门口时停了一下。

杏花镇的暮色从杏花林那头漫过来,把他的鸦青旧衫染成了深灰色。

清圆不知什么时候从井沿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蓝金异瞳里映着他的倒影。他低头看了清圆一眼,蹲下来挠了挠它的耳后。

清圆眯起眼,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呼噜声——不是那种撒娇的呼噜,是另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呼噜。

然后他站起来,对霁寒声点了点头,说了句“下次再来”,转身沿着青石板路往南走了。

霁寒声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杏花林边,把供案上那本净华殿的旧药典拿起来翻了翻。

扉页上的净华殿旧印褪成了淡褐色,内页里的药方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有云之君的批注。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墨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药司旧档第一千二百三十七号。”字迹规矩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是谢逢的字。

谢逢走后不久,霁寒声把供案上那只谢逢留下的青瓷小瓶放回偏殿药柜。

望珩从灶间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药柜里并排立着的几只瓶子——景以深的刻着“灵脉旧伤,此药可缓”,谢逢的刻着“谢”,两只青瓷小瓶大小相近,釉色相似,并排放在一起几乎分不出哪个是谁的。

霁寒声关上药柜的门。

转身推开灶间的门帘,灶上煨着新煎的续断草,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是真心想帮忙。他说自己没什么大志向,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超过了本分。一个八品司药,本职工作只是管仓库——他翻旧档、找古方、配新药、手绘药材分布图、替镇上的人免费看病。这些都不是本分。他想证明什么?还是他觉得自己欠了什么?”

望珩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倒进碗里放在灶台上,望了望窗外杏花林的方向。窗外没有风,杏树的叶子一动不动,远处的晚霞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把霁寒声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没有说“我早就怀疑他”,没有说“他有问题”,只是按着他的手,让他感觉那里在跳。

“他做的事都对,说的话都对,送的东西都对。但你不舒服。”

“对。他说自己是八品司药时,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千年前你在凌霄殿侧殿门口看我的时候,我也是这种笑。觉得自己不被看见,做了很多事没人知道。但他跟你不一样——你是觉得不需要让别人知道。他是觉得——总有一天会让你们知道。”

他把霁寒声的手放下来,转身去端药碗。走到灶间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他。

“我不喜欢他。不是因为怀疑他是谁。是因为他太像你了。但他不是真的像你。你做的事从来不图回报,他做的事——每一件都记住了回报。这本药典帮他洗脱了所有疑点,但他到底想要什么。”

小满日,杏花镇的青杏开始泛黄。霁寒声在杏树下仰头数青杏,数到后来发现比去年多了好些。

他踮起脚尖想够高处那枝,够了两回没够着,正要搬竹凳,望珩已经从他身后伸手把那根高处的枝条轻轻压下来,让他不用再踮脚。

他在他左侧微微倾身,替他挡住午后刺眼的日光。数完之后,回过头说比去年多了好些,这批杏子能做两坛杏脯,一坛留着,一坛托白辞月带给乔矜玉。

望珩松开枝条,把霁寒声肩上沾的一片碎叶轻轻捻掉,说谢逢的疑点暂时搁置,现在没有证据。

但秋分谈判之前,命轨进展的事不要跟他说,跟天道谈判的细节也不要说。他说的那些让他不舒服的地方——他都记住了。

霁寒声嗯了一声,把望珩的手从自己肩上拉下来握在手心里。

远处是麦田被晚风吹起的层层绿浪,庙里的钟声悠悠地响了三下。他没有再谈谢逢的事,只是把望珩的手翻过来在他虎口上那处已经愈合的针眼上轻轻按了一下。

望珩低头看着那只手,想起千年前霁寒声第一次在司生殿门口递杏核给他,也是这样把他的手翻过来,在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

那时候霁寒声想说什么,他等了千年才等到。现在他想说什么——他不想再等了。

“秋分之后,不管天道给什么处置,我都会陪着你。你现在是凡人,不能再有灵力接触。但有些事不需要灵力——陪你等杏子熟,陪你种续断草。这些都不需要灵力。”

“你说不需要灵力——你现在按着我手心的力道,比任何时候都重。”

这天傍晚,谢逢从杏花镇回到云都药司。他把背篓里的萝卜干拿出来放在案上,又从袖子里掏出那只霁寒声回赠的杏脯油纸包,放在萝卜干旁边。

案上还摊着那本净华殿的旧药典——他今天刚还给霁寒声。

他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几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把萝卜干和杏脯收进抽屉里,把案上散落的药方整理好放进档案夹。

他的动作依然规矩,每一张纸都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只瓶子都擦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些,他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本极薄的旧册子翻开。

册子里夹着一张褪色的纸片,纸上只有一行字:“净华殿药司旧档第一千二百三十七号——待销毁。”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极淡,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又一遍,却还是留下了印子。

字迹端正而克制,是他自己的手笔:“归档人:谢逢。”

窗外云海的暮色沉下去了。

远处凌霄殿的钟声沉沉地敲了三响,他把这本旧册子合上放回抽屉最底层,站起来把桌上的萝卜干和杏脯重新拿出来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的文竹被暮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在案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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