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后第三日,云都下了场小雨。
雨丝细得像绣花针,落在净华殿的琉璃瓦上连声响都没有,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云之君推开偏阁的门,景以深正坐在案前批折子,坐姿端正,笔锋稳健,看起来和每一个寻常的午后没有区别。
他把茶放在景以深手边,低头扫了一眼案上摊开的卷宗,不是折子,是天道殿的规则原本——千年前景以深第一次击杀天道后,从天道殿废墟里带回来的那本。
封面已经残破,纸页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焦痕,但内页完好,每一行字都还在。
他合上规则原本,把折子重新盖在上面,然后把手覆在景以深握笔的手上。
“你在查什么。”
“查一条旧规则。天规卷末第七百二十九条附则,功德可抵业债。
这条附则是千年前我亲手补上去的,当时用的是云之君重伤昏迷前留下的判例。天道当时勉强接受了这条附则,但它留了一个漏洞——附则没有注明溯及力。
也就是说,这条附则是否适用于千年前已经发生的旧案,天道说了算。秋分谈判时,天道很可能会用这个漏洞来推翻霁寒声的功德账。”
云之君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着景以深。这个人在春分谈判刚结束没几天,就开始准备秋分的材料了。
他从立春前就在谋划,每一次跟天道谈判都不是临时应战,是提前很久把所有能想到的漏洞全部堵上。他问景以深,溯及力的问题打算怎么补。
景以深低头翻开规则原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已经写了若干条补充条款的草案,字迹端正从容,每一个字都斟酌过无数遍。他把纸条取下来放在云之君面前。
“秋分谈判时,我要正式提出规则修正案。修正案包括三条:其一,附则的溯及力问题——功德可抵业债,应溯及既往。
其二,神明情感阈值的规则本身——阈值触发即抹记忆,惩罚性质过重,应改为阈值触发后给予警告期。
其三,纠偏程序的透明度——天道纠偏之前,须向凌霄殿提交书面理由,由天君审核批准后方可执行。”
云之君把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三条修正案条条都打在要害上——溯及力保护霁寒声的功德不被作废,警告期保护所有神明不被一刀切抹杀,审核权则直接挑战天道对纠偏程序的绝对控制。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抬头看着他,声音淡而稳。
“第三条——审核权。你要天道在纠偏之前先向你申请批准。这不是修正规则。这是改写权力的分配。”
“对。天道纠偏是它自己的事,但它纠偏的对象是三界之内的神明,纠偏的后果由神明承担。如果程序本身没有透明度,神明就没有任何保护。
我在位一日,就不会让另一个霁寒声散尽神力、灵脉尽废、在凡间等千年。更何况,下一次可能就不是等千年了——可能是灰飞烟灭。”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惯常的笑,但他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一口都没喝。
云之君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景以深面前那杯凉茶端走,换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然后把自己的手覆在景以深的手背上,翻过来,在他掌心那道被笔杆磨出的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三条修正案,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起草正式文本。”
“今晚。”
云之君没有再问。他只是把医典往旁边挪了挪,把桌上的卷宗整理好放在一边,腾出一块更大的空间。
景以深说过,规则修正案不是临时应战,是从千年前就开始准备的——从他第一次击杀天道、从天道殿废墟里捡起这本规则原本开始,他就在等这一刻。
“我去煮茶。今晚大概要熬很久。”
“你今晚不劝我早点歇?”
“劝不动。”
景以深把云之君的手腕轻轻握住,拉近了些,低头在他腕间脉搏上轻轻按了一下。
窗外梧桐叶上的雨珠被风吹落,簌簌地打在琉璃瓦上,远处凌霄殿的钟声沉沉地敲了三响。
他松开云之君的手腕,重新拿起笔,翻开规则原本的第一页。
沈清浅在凌霄殿偏阁的廊柱上靠着,手里翻着乔矜玉刚送来的功德账第四轮核算数据,翻了几页又翻回去,眉头拧成一团。
乔矜玉坐在廊柱下的石阶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卷宗,手里还攥着笔,眼下的青黑压到了颧骨上。
“以深在准备秋分谈判的规则修正案。三条修正案——溯及力、警告期、审核权。每一条都要跟天道正面硬碰。他说准备了很久,从千年前捡回那本规则原本就开始了。”
沈清浅把功德账合上,低头看着乔矜玉,“秋分谈判时,你的功德账是核心证据——溯及力这条能不能过,全看你的数据够不够硬。
他说让你把千年前霁寒声散尽神力时的功德也算进去。不是从落地仙之后算,是从他任司生神君那天开始算。每一笔都要有实证。”
乔矜玉抬起头,眼下的青黑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格外浓重。他把手里的笔搁在卷宗上,沉默了片刻。
不是畏难——是在心算。千年前的旧档他确实翻过,司命殿故纸堆里有完整的司生殿灵力调配记录,最早的一笔可以追溯到霁寒声上任第一天。
“千年前的旧档,司命殿有。司生殿当年的灵力调配记录,每一笔都还在。但年岁太久,纸张发脆,需要一页一页重新誊抄整理。最快秋分前能交。”
沈清浅看着乔矜玉这副表情——这个人每次说“能交”,就意味着又要连续熬不知多少个通宵。
他把功德账往乔矜玉手里一塞,从廊柱上直起身。
功德账第五轮核算的事他不懂,但南边的续断草是他亲手种出来的。
秋分时续断草能长到膝盖高,那是新经络治疗的活生生实证。届时他会带着试验田的样本和培育记录站在凌霄殿门口,等景以深需要。
他把乔矜玉从石阶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肩上沾的廊柱灰,说先吃顿饭再继续算,今晚他下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