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矜玉被他拽着走了几步,走到司命殿门口时停了一下。一本卷宗还摊在石阶上忘了拿。
他转身走回去把卷宗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说这一本是北境猎户的功德实证。
那个老猎户从北境走回杏花镇,带了两张狐皮、一包杏花种。
他的祖父等了千年才等到回音。沈清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他身后把司命殿的门轻轻带上。
同一日,杏花镇。谢逢第五次来庙里。这次带的不是药材,是几本从云都药司旧档里翻出来的古药方,装订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标了出处。
他把古药方放在石桌上,照例帮赵铁匠看了腿,帮孙二娘家孩子看了牙,又蹲在杏树下帮霁寒声移栽了一株新到的金银花苗。
袖子卷到肘间,手上沾了泥,起身时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拿帕子擦了擦额角,对霁寒声笑了一下,说这批金银花苗品相极好,秋天就能开花。
赵铁匠在旁边看着,对霁寒声说这年轻人真不错,每回来都帮着干活,比镇上的年轻后生勤快多了。
霁寒声没有接话。
他把谢逢送来的古药方收进偏殿药柜里,又在祈愿录今日那页末尾加了一行字:“谢逢赠古药方若干,帮赵铁匠看腿,帮孙二娘家孩子看牙,移栽金银花苗一株。”
写完之后他在这一页的最下面,加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的标记——只是一个小小的、极细的点。
只有他和望珩知道这个点是什么意思。
白辞月难得没有抱清圆,而是挎了个小竹篮,里头装着新摘的枇杷。
她在巷口远远望见谢逢正在帮赵铁匠看腿,便放慢了脚步。
这人每回来都帮着干活,赵铁匠逢人就夸,看起来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在庙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谢逢蹲在地上帮赵铁匠卷裤腿——动作仔细,手指很稳。
她心里没来由地想起千年前父亲还活着时跟她说这世上最难看穿的不是谎话,是对的事。
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但你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那时候她不懂,后来跟景以深和云之君相处久了,慢慢懂了。
她跨进庙门,把枇杷放在石桌上,对谢逢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偏殿找霁寒声。
云都,净华殿。
入夜后起了风,梧桐的叶子在窗外沙沙地响了一整夜。
云之君坐在景以深旁边的矮几前,面前摊着那本翻开的规则原本和一沓空白折子。
他已经把第一条修正案初稿拟好了,字迹淡而稳,每一条都引了天规原文,每一条都附了判例。
景以深接过初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旁边加了几行朱砂批注。
两个人轮流在纸上补充条款、修改措辞、推演天道可能提出的每一个反对理由。
烛火跳了一下又站稳了,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轻响。
过了许久,云之君搁下笔,把自己拟好的初稿放在景以深案头。
他低头看着景以深握着笔的手——那只手很稳,但指节上有一道被笔杆压出的红痕。
他伸出手把那只笔从景以深手里轻轻抽走搁在砚台上。
景以深没有反驳,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唇角又挂上了惯常的笑。
“你怕我撑不住。”
“你撑得住。但你今晚已经写了好几个时辰。歇一会儿。”
云之君把规则原本合上放到一旁,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这几条修正案很久以前你就在准备了。那天你从灵脉阵里被扶出来,我替你换衣裳时发现你袖子里藏着一张纸——上面写的正是这几条修正案的提纲。那时候你连走路都走不稳,却在想怎么改天规。”
景以深靠在椅背上看着云之君。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那张纸他一直贴身收着,连批折子时都不曾拿出来。
他的手指在云之君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以为那张纸早丢了。那次你在灵脉阵守了很久没合眼,还有空翻我的袖子。”
“给你换药时摸到的。纸都起了毛边,墨迹是新的。”
云之君把规则原本重新翻开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把景以深的笔从砚台上拿起来放回他手里,“今晚我陪你。还有几条修正案没写完。”
景以深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笔。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远处凌霄殿的钟声沉沉地敲了三响。
三更天,他们还会继续写下去。
他把笔蘸满墨,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