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逢第六次来庙里时，芒种刚过，杏花镇入了梅。

雨淅淅沥沥下了好几日，青石板路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大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

他这回带了一篓新晒的陈皮和几包祛湿茶，说南边今年雨水太多，镇上老人容易犯风湿，这茶是照着云之君医典里的方子配的，喝起来只有药香没有苦味。

他把陈皮和祛湿茶搁在石桌上，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新制的艾条，比市面上的更细更紧实，说是用药司的秘法卷的，艾绒里掺了一味桂枝，温灸时药力能渗得更深。

他把布包往前推了推，语气随意得像是顺手带了包点心。

望珩从灶间走出来，拿起一根艾条对着光看了看。

艾条卷得极紧，艾绒细腻均匀，桂枝的香气极淡，混在艾草味里若不仔细辨别几乎察觉不到。

这种手法不是寻常药商能练出来的——他在沈清浅的方子上见过类似的描述，那是南边老药师的不传之秘。

他放下艾条，对谢逢点了点头，说桂枝是温经的，配艾灸正好。

谢逢接过赵铁匠递来的热茶道了声谢，说南边深山里有位隐世的老药师，两人常有往来，这手法便是从老药师那里学来的。

他说这话时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动作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辞月来的时候，谢逢正蹲在杏树下帮霁寒声移栽一株新到的金银花苗。他袖子卷到肘间，手上沾满了泥，偏头跟霁寒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白辞月在庙门口收了伞，把清圆从肩上抱下来放在地上。清圆抖了抖毛，蹲在门槛上看着谢逢，蓝金异瞳里映着那个蹲在地上移栽花苗的背影，然后甩了甩尾巴，走到井沿边开始舔爪子。

她把谢逢送来的陈皮茶倒了一杯捧在手里，低头闻了闻——药香很正，配比也精准，确实是照着医典来的。

谢逢这个人做事一丝不苟，凡是他经手的药材，品相永远是最好的。他把祛湿茶的方子抄了一份夹在医典里，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此方可根据体质调整桂枝用量。

字迹规矩端正，每一笔都收得很稳，和他本人一样——看起来温和无害，挑不出半点毛病。她喝了一口茶，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逢正把金银花苗的土压好，起身时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拿帕子擦汗时动作不紧不慢，连擦汗都极有条理。赵铁匠在旁边看着，对她努努嘴说这年轻人真不错，每回来都帮着干活，比镇上的年轻后生勤快多了。

她笑了笑，没接话。清圆从井沿上跳下来，在她脚边绕了两圈，用尾巴卷住她的脚踝，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喵呜。

谢逢帮完忙便告辞了，说还要去邻镇收一批药材。临走时他把那只新配的艾条布包放在石桌上，弯腰逗了逗清圆。

清圆眯着眼让他挠下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尾巴在井沿上扫来扫去，等他直起身、背起竹篓走出庙门时，它的尾巴忽然停了。

芒种后第三日，云都。

景以深坐在净华殿偏阁的案前，面前摊着规则修正案的正式文本。几条修正案已经起草完毕，云之君昨夜熬到很晚把最后一条审核权条款的措辞改定。

窗外梧桐叶上的晨露还没干，灵松的针叶在风里发出细碎的金属声。他把修正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在每一页的页脚签上自己的名字。

字迹从容端方，每一笔都收得很稳。

签完之后他将正式文本递给云之君，说秋分前这段时日，这份修正案将由凌霄殿正式呈递天道殿。

在此之前，他需要跟乔矜玉核对功德账的最终数据，跟沈清浅确认续断草试验田的样本，跟白辞月拿到清圆踩了爪印的那几份命轨佐证。

还有望珩，他需要望珩把霁寒声近期的身体恢复记录整理成册，作为新经络治疗的医学实证一并附在修正案后面。

“你漏了一个人。”云之君接过正式文本放在案上，没有翻看，只是把它压在自己医典下面，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东西。

“谁。”

“谢逢。他送了古药典，配了祛湿膏，帮赵铁匠看腿，帮孙二娘家孩子看牙。前日他还从药司旧档里翻出了一批古药方，其中有一味续断草的古法炮制，比沈清浅从南边带回来的方子更早。你看了没有。”

景以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云之君今早新沏的，温度刚好入口。

谢逢这个名字这阵子在偏阁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乔矜玉说他履历清白，沈清浅说他配药手法老道，白辞月说他做事一丝不苟。现在连云之君都提了。

“看了。古法炮制确实更早，方子也是真的。你查过他吗。”

“查了。药司任职，在净华殿碾过药，履历没有断档，每一笔都有记录。他在凡间跑的这些年，跟药材打交道的时间比跟人打交道的时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