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古法炮制是从云都药司的旧档里翻出来的,跟沈清浅从南边带回来的方子不是一个来源。这件事他主动跟我提起过,说南边老药师的方子和他翻出来的古方或许同源,但不敢肯定,等我核实。
他说这话时把两版方子的出处都标清楚了,没有含混。”
云之君的声音淡而稳,像是在陈述一份公文的核查结果,但他把医典从修正案上拿开时,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停了一瞬,
“他送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真的,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但我在净华殿见过很多人——几千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
他是唯一一个让我看不透的。不是因为他藏了什么事,是因为他太好了。一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不是本事,是习惯。而这种习惯通常不是几百年能养成的。”
景以深搁下茶杯,看着云之君。
云之君很少评价人——他从不在朝会上表态,从不对新来的仙官做任何评判。
能让他说出看不透这三个字的人,他大概早已在心里反复过了很多遍。
云之君也看着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提一桩极琐碎的小事——谢逢的古法炮制方子他核实过了,没有问题。
但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说不上来,他决定以后多留意。
“我也留意他。”景以深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云之君的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没有旁人知道,没有记入任何卷宗,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个寻常的午后,在净华殿偏阁的案前,交换了一个不需要多作解释的决定。
小暑前夜,杏花镇闷热无风。
天井里那棵老杏树的青果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几颗已经泛了极淡的黄边。望珩坐在偏殿灶间的小凳上,面前摊着云之君的医典。
他正把霁寒声近期的身体恢复记录一条一条整理成册——左手温度从立春时的冰凉恢复到如今的温热,从最初只能握笔片刻到如今能移栽花苗,从夜咳数次到连续好些日子不曾咳醒。
每一条记录都附了详细的日期和对应的治疗方案,字迹清瘦端正。
霁寒声推门进来时,他正写到最后一页。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着霁寒声——这个人刚从后院苗圃回来,袖口上沾着泥,手指间夹着一株刚拔的杂草。
苗圃里的续断草已经长到小腿高,凡花也开了好几朵,香气极淡,若有若无。
霁寒声走到他面前,把杂草放在灶台上,把手擦干净,然后低下头看着他摊在膝上的医典和记录册。
“这些记录要给景以深。秋分前,他要附在修正案后面一并递进天道殿。功德账是乔矜玉的事,医学实证是你我的事。他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
望珩把霁寒声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
“等秋分过了,带你去北境看杏花。沈清浅说鹰嘴峰下那片山坡很适合种杏树。老猎户寄来的种子已经泡好了,等秋分后就启程。”
“好。秋分后去。”霁寒声反握住他的手,把望珩的指节翻过来,在他虎口上那处早已愈合的旧针眼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他拉近了些,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同一夜,云都药司。
谢逢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净华殿旧药典。他已经把古法炮制的条目一条一条重新誊抄整理好,装订成册放在案角。
桌上的烛火微微跳动,他把袖口上沾的纸灰轻轻拂掉,动作还是一贯的从容规矩。整理完最后一页,他拿起案角霁寒声回赠的那包萝卜干拆开,吃了一片。
萝卜干脆生生的,腌得恰到好处。
他把剩下的萝卜干重新包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云海翻涌,远处的凌霄殿灯火通明——大概又在连夜批折子。
他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案前坐下,从抽屉最底层拿出那本极薄的旧册子翻开。夹在里面的那张褪色纸片还在——“净华殿药司旧档第一千二百三十七号——待销毁。”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那行更小的字墨迹极淡:“归档人:谢逢。”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最底层。
然后重新拿起桌上霁寒声送的萝卜干,又吃了一片。窗外云海的暮色已经沉下去了,他把萝卜干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继续整理桌上散落的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