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前日,杏花镇落了场暴雨。
雨从午后开始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地响,天井里的积水漫过了井沿,老杏树被风雨吹得枝叶乱晃,好几颗未熟的青杏被打落在泥水里,围着树根滚了一圈。
这场暴雨来得太急,镇上好几家的屋顶都漏了水,孙二娘家的院子进了水,赵铁匠家的铁匠铺熄了火,老秀才周恪的驴棚塌了半边。
那头犟驴倒是有先见之明,早早就跑到大槐树下躲着,除了被淋成落汤鸡,毫发无伤。
霁寒声和望珩从午后一直忙到傍晚。
先是帮孙二娘家把院子里的积水排出去,用沙袋把门槛垫高,又去帮周恪把驴棚的柱子重新支起来。
驴棚修好时那头驴还在树下站着,周恪拽了好几回缰绳都拽不动,最后还是霁寒声从灶间拿了根萝卜才把它哄回来。
赵铁匠家的铁匠铺熄了火,望珩帮他把风箱拆开擦干重新装好,又用油纸把煤堆盖严实。
赵铁匠看着望珩蹲在地上拧螺丝的背影,悄悄对霁寒声说,你这位朋友干活是一把好手,就是话太少,一下午说了没超过三句。
霁寒声回头看了望珩一眼——他正低头拧风箱上的最后一颗螺丝,袖口卷到肘间,小臂上沾了煤灰,表情专注得像在打磨一把剑。
他转回来对赵铁匠说,他一直这样,不用管他。
傍晚时分雨势渐小,两个人才浑身湿透地回到庙里。
望珩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拧了一把水搭在灶间的竹竿上,只穿着里衣去灶前生火。
柴是湿的,他试了好几次才点着,火星溅在手背上也不管,只弯腰往灶膛里轻轻吹气。火光终于亮起来时他才直起身,把药罐搁在灶上,又从灶台角上拿出那包蜜渍梅子放在旁边。
霁寒声从偏殿走出来,换了一身干爽的旧衫,头发还是湿的,散在肩上。
他走到灶间门口,看见望珩只穿着里衣蹲在灶前添柴——肩胛骨的轮廓在湿透的薄衫下清晰可见,后颈上沾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在灶间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去偏殿拿了条干帕子回来,站在望珩身后把帕子轻轻搭在他头上擦了擦他湿透的头发。
望珩添柴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柴送进灶膛,没有回头,但耳尖有一点极淡的红。
药煎好了。
望珩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倒进碗里,又从油纸包里拿起一颗蜜渍梅子放在药碗旁边。
霁寒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拿起梅子放进嘴里,嚼完之后弯起眼睛说这次的药不苦。
他每回喝完药都说药不苦。
望珩接过空碗放进水盆里,把他肩上的湿发拨开,把干帕子重新搭在他头上擦了两下。
灶火噼噼啪啪地响着,锅里的粥还没煮开,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檐角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夏至,云都。
景以深在净华殿偏阁召了沈清浅、乔矜玉、白辞月,正式通报秋分谈判的准备进展。
修正案已经起草完毕,功德账第四轮核算已近尾声,续断草试验田的样本培育记录也已整理成册。
谢逢——他提了这个名字,谢逢从药司旧档中找到了续断草的古法炮制,比现行方子更早更完整,医典已经收进这个方子作为补充医学依据一并附在修正案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