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辞、江云纾、沈砚安、谢尘四人一路向北,辗转来到了隐于群山深处的虹霓村。
此地与世隔绝,远离修仙界的纷争诡谲,入目皆是悠然静谧的山野景致。村口悬着一道极阔的瀑布,飞流垂落,碎玉溅珠,水声轰鸣震彻林间。
四人刚踏入村落地界,目光便被瀑布边的人影引了去。
那是一位寻常村中大娘,守着一只老旧木盆,盆中盛着十几颗圆润的红苹果。她的动作古怪又机械,反反复复,伸手从盆里捞起一颗苹果,细细刷洗一遍,随手放回盆中,再捞起下一颗。
不论是否刚刚刷过、是否尚有污渍,她一概不管,既不挑拣,也不捞出放好,只是慢悠悠地重复着刷洗的动作,一遍又一遍,毫无章法,却又格外执着。
古怪的让四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疑惑。
沈砚安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地开口提点:“大娘,你大可洗净一颗便捞出一颗摆放,如此一来省时省力,效率也能快上许多。”
大娘手上的动作未停,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带着此地独有的散漫慵懒:“我们虹霓村不愁吃、不愁穿,日子安稳无忧,时间本就是用来浪费的,何须求快。”
一句话轻描淡写,道尽了这座村落的民风。
四人闻言心头微沉,不再多言,辞别大娘,迈步走入虹霓村内。
村中街巷整洁错落,村民步履闲散,全无外界的奔波急躁,处处透着一种与世脱节的慵懒平和。四人寻了村中唯一一间客栈落脚,客栈老板一眼便看出他们是外来的异乡人,十分熟稔地开口提醒。
村中素来自给自足,不与外界通商,唯独每晚有一场专属的二手贩卖市集一一墟市。
墟市规矩奇特,每晚七点至九点,仅开短短两个时辰便准时散去。只因村中人性子散漫随性,从不愿辛苦劳碌,连做买卖也只求随性尽兴,绝不长久操劳,短时限、慢节奏,便是虹霓村不变的规矩。
谢郎微微将头偏向云纾:“有意思,去看看。”
云纾:“师兄,一起去看看。”
白景辞:“好。”
稍作休整、用过晚食后,四人打算趁着夜色,前往村中墟市探查一番。
村中地域开阔辽阔,街巷纵横交错。谢尘侧首看向沈砚安,轻声提议:“砚安哥,我们二人去那边街巷探查,回头见,云纾。”
分工既定,四人两两分开。
沈砚安与谢尘去往另一侧街巷探查,只余下白景辞与江云纾二人并肩慢行,逛着夜色下的虹霓村市集。
夜幕低垂,街边沿街摆满了大大小小的二手摊子,各式旧饰品、旧物件琳琅满目,摆得随意又杂乱。物件虽皆是二手旧物,却件件完好实用,售价极低,唾手可得。
一路行来,烟火温软,民风松弛,也难怪虹霓村村民个个恬淡知足,日子安稳幸福,宛若一方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二人缓步前行,目光扫过沿路摊位,忽地,江云纾脚步一顿,眸光凝住,看向了前方一处不起眼的小摊。
那摊子后,除摆放寻常货物,还端端正正坐着一个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形极瘦,脊背挺得笔直,五官清秀丽净,眉眼温顺,只是周身裹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沉寂,安静得不像活人,更不像摆摊的商贩。
江云纾心头骤然升起一股寒意,下意识贴近身侧的白景辞,嗓音带着几分诧异与惊疑,轻声道:“师兄……怎么有人坐在摊子上?难不成,这里的二手市集,连人也可以用来交换、买卖?”
这话荒唐诡异,却贴合此地处处反常的规矩。
二人即刻迈步上前问询。
真相远比猜测更冰冷刺骨。
留着胡须的摊主坦然告知,眼前这清秀女子,也是今日摊上售卖的货物,明码标价,只需付相应银两,便可将人买下带走。
江云纾心头震动,愕然回头看向身侧清冷伫立的白景辞,轻唤一声:“师兄。”
无需她多言半句。
白景辞眸光沉沉,望着摊中安静沉默的女子,没有半分犹豫,直接付银,将人买下。
待交易落定,摊主收摊离去,夜色安静得诡异。
白景辞垂眸看向眼前身形单薄的女子,声线清冷平稳,淡淡询问她的来历。
女子缓缓抬眸,眼底是空寂经年的浅雾,声音轻得像落尘,缓缓道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肆月。”
放肆的肆,人间四月。
晚风卷着街巷细碎的烟火气,吹得街边摊布轻轻翻飞。
江云纾看着眼前单薄沉默的肆月,心底生出几分不忍。这女子安静得太过古怪,形同被桎梏的木偶,任人标价买卖,可怜又诡异。
她放软了语调,温声问道:“你家在哪里?若是不远,我们送你回去吧。”
闻言,肆月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那双空茫的眸子没有半点波澜,像蒙着一层散不去的浓雾,辨不出喜怒,也寻不到半分鲜活的人气。
她轻轻摇头,嗓音单薄缥缈,近乎呢喃:“我不记得了。”
短短五字,轻飘飘的,却透着彻骨的荒芜。
她抬眸,目光缓缓转向身侧立着的白景辞,姿态温顺又笃定,没有丝毫抗拒,亦没有半分委屈,仿佛早已接受了自己被交易、被赠予他人的命运。
“既然这位公子买了我,”
她字字平静,无悲无喜,认命般缓缓开口,
“那往后,我便跟着他就是了。”
夜色寂静无声。
江云纾闻言一怔,心发沉,瞥见摊主嘴里嘟囔到今日收入达标,收摊。
江云纾心念一动,便循着方才摊主离去的方向快步追了几步,拦在了对方身前。
“这位摊主,请留步。”她语声温软,却带着几分执意,“方才那位姑娘,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还望如实相告。”
收摊的老汉抬眼瞥了她一下,手上收拾物件的动作没停,面上神色淡得像村口那片死水:“外来的客人,不懂咱们虹霓村墟市的规矩。”
“规矩?”江云纾蹙眉。
“墟市买卖,货归买主,不问来路,不问缘由。”老汉语气平平,半点不肯松口,“看上便买,买下便领走,旁的事,没人会多说一句。”
一旁的白景辞缓步走近,眸色冷沉。他听得分明,知晓再追问也是徒劳,抬手轻轻拉了拉江云纾的衣袖,示意她不必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