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纾见状,只得作罢,望着老汉挑着担子渐渐隐入巷尾的背影,心头疑云更重。这村落处处透着古怪,连市集的规矩都这般不近人情,肆月的身世,想来远比看上去更加复杂。
摊位四通八达,沈砚安与谢尘也已走到近前,将这番对话听了大半。谢尘看向身形单薄、始终默然伫立的肆月,低声开口:“看来在这里,想打听内情怕是行不通了。”
沈砚安目光扫过四周静谧的街巷,轻声道:“此地风气诡异,人心难测,我们先回客栈再说,从长计议。”
肆月垂着头,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只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遗忘的枯木,默默等候着众人的安排。
夜色彻底沉落,山间晚风穿过客栈木窗棂,送来潺潺不绝的瀑布水声,混着村落里死寂的静谧,衬得这间客房格外清幽。
四人简单商定了今夜歇息的安排。
沈砚安与谢尘分别住隔壁房间,负责探查周遭动静。白景辞独居隔壁偏房,守着院落要道,以备夜半突发变故。唯独江云纾放心不下身世诡异、状态木然的肆月,主动开口将人留了下来。
“今晚你跟我睡一间就好。”
江云纾说的温和,随手合上吱呀晃动的木窗,隔绝了外头微凉夜风。
肆月安静立在灯下,闻言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全然顺从、毫无主见的模样。
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温一寂,对比分明。
白日在外探查奔波,有些疲惫。云纾褪去外衫,铺好床褥,回头便见肆月依旧静静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该作何举动。她身形单薄得过分,一袭素布旧裙,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朵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硬生生僵立的枯花。
“不用拘谨,随意些就好。”云纾心软,上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语气温软,“在这里,没人会买卖你、约束你,今夜安心睡吧。”
肆月垂眸看着被她拉住的袖口,纤长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仍是不言不语,乖乖顺着她的力道走近床榻。
客房床铺宽敞,足够两人安稳歇息。
吹熄烛火后,房间瞬间沉入柔和的黑暗,唯有窗外漏进的淡淡月色,铺落一地清辉。
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
江云纾侧躺着,原本只想闭目歇息,可身旁之人太过安静。
不是寻常入眠的安稳静谧,是一种死寂的、毫无气息起伏的静。
身旁的肆月平躺得笔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微不可闻,仿若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整个人僵硬地平躺着,不翻身、不蜷缩,全无活人熟睡的松弛姿态,如同被规规矩矩摆放在床榻上的物件。
夜色漫长,瀑布轰鸣的水声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她轻声试探着开口,气息放得极轻,怕惊扰了对方:“肆月,你还醒着吗?”
身侧久久无声。
就在江云纾以为她已然沉沉睡去之时,一道极轻、极空的嗓音,在黑暗里缓缓响起,贴着夜色,细碎飘渺。
“我睡不着。”
江云纾微微转头,借着朦胧月色,能隐约看见她平直躺着的侧脸,线条清秀,却苍白得毫无血色。
“是不是怕生?”云纾轻声问,“若是想起什么零碎的记忆,都可以告诉我。”
肆月安静了许久,久到江云纾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回应。
而后,她慢慢开口,语气依旧无悲无喜:
“虹霓村的人,都不熟。”
肆月依旧没有合眼,空洞的眸子映着细碎月光,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点。
“你那位师兄……很在乎你。”
这句话说得极慢,轻飘飘落在寂静的卧房里,清晰无比。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肆月的目光,故作平静地轻声辩驳:“他只是性子清冷,为人稳妥,素来护着同门师弟师妹而已。”
你也很依赖他,这句卡在喉间的话,肆月没说出声。
云纾渐渐被浓重的睡意覆没。绵长的眼睫垂落,合上了澄澈的眼眸,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轻缓,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漫过虹霓村连绵的山野,将整座村落笼在一片朦胧软白之中。
村中依旧是散漫慵懒的光景,行人步履迟缓,摊铺迟迟不起,丝毫没有寻常村落晨起的匆忙。江云纾、白景辞、谢尘、沈砚安四人带着肆月早早动身,前往村中衙府查证身份。
肆月依旧缄默温顺,紧随众人身后,眼底空空荡荡。
几人踏入衙府,当班衙役懒散闲散,在几人催促下漫不经心翻看厚厚数册户籍名册逐页细细排查。
良久,衙役合上所有簿册,笃定摇头:“村内常住户籍、外来暂住备案全部核对完毕——名册之上,无肆月此人半分踪迹。”
云纾蹙眉追问:“全无记录?可她明明是本村墟市明码标价售卖的人,不可能凭空出现。”
他抬手指向村外西南方向,语气平平,是十足的告知与指路姿态:“阴花阁是周遭地界的风月之地,阁中女子大多是外地被辗转贩卖、无家无籍的孤人,不受各村户籍管束。
这话并非随口揣测搪塞,而是衙府给出的唯一查证方向。
四人闻言心头疑窦更盛。
沈砚安对着衙役:“多谢官差指路,我等即刻前往查证。”
辞别衙府,几人走出官署大门。
几人商议片刻,打算先入村中酒楼稍作休整、用过午食,再动身前往村外的阴花阁探查线索。
一行人移步村内最大的沿街酒楼,寻靠窗雅座落座。
酒菜刚刚上桌,氛围尚且平和松弛。
可就在此时,江云纾眼底余光骤然捕捉到酒楼对面阁楼的阴暗窗隙——数道黑衣人影隐匿其中,寒锋利箭已然上弦,杀气隐而不发!
下一瞬,数支淬毒冷箭破风无声,凌厉直扑席间而来!
云纾浑身瞬间绷紧,骤然出声警示,清亮嗓音带着急促的警惕:
“当心!”